五丈原的风,从北边来,干冷,带着黄土的腥味。
诸葛亮站在土台上,仰头看着天。天上有星,很多星,密密麻麻。他已经看了七天了。不是在看哪一颗是自己的命星——他知道哪一颗是。那颗星在西北角,发暗,忽明忽灭,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身体在告诉他:油尽灯枯了。
“丞相,夜了,该歇了。”姜维站在土台下,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是黑的,苦味隔着三步都能闻到。
诸葛亮没有低头。“维,你看那颗星。”
姜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西北角,一颗暗红色的星,光芒一颤一颤的,像在喘气。
“臣看到了。”
“它快灭了。”
姜维的手在抖。药碗里的药洒了几滴,落在土里,冒了一个小小的泡。
“丞相——”
“不急。”诸葛亮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竹简,递给姜维。“这是退兵的部署。我死后,全军秘不发丧。你断后,杨仪率中军,魏延在前。五日后拔营,走斜谷。”
姜维接过竹简,没有打开。他的手在抖,竹简哗啦响。
“丞相,您不会——”
“会。”诸葛亮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人都会死。我不会比先帝活得久,已经赚了。”
钱彬站在土台下,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小青蹲在他肩上,歪着头,也看着。
闻不语蹲在地上,手指按着泥土。万物谛听捕捉到了更远处的动静——不是风声,是马蹄声。很多马蹄,在三十里外扎营,不前进,也不后退。
“司马懿。”周景山把坤元杖插进土里,土黄色的光芒顺着地面蔓延。“他在等。等丞相死。”
诸葛亮走下土台。钱彬看到他走路的姿势——左脚先迈,右脚拖半步,每一步都很慢。不是稳重,是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但他走得很直。背没有弯。
“司马懿在三十里外。”诸葛亮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是对钱彬说的,是对空气说的。“他不敢过来。”
钱彬跟上去。“因为他怕您。”
“因为他知道我快死了。”诸葛亮没有回头。“他在等我死。我死了,他就敢过来了。他知道我死了,蜀军就退了。蜀军退了,他就赢了。”
“您不让他赢。”
诸葛亮停了一下。风吹着他的白发,几缕头发从纶巾里散出来,在风中飘着。
“不让他赢。”
画面一转。诸葛亮的帐中。
油灯一盏。案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用朱笔画满了箭头和圈。诸葛亮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他没有喝。
姜维站在旁边,杨仪站在对面。魏延在帐外,没有进来——他这几天跟杨仪吵翻了,谁也不见谁。
“杨仪。”诸葛亮开口了。
“臣在。”
“我死后,你率中军南撤。旗帜不减,炊灶如常。每日黄昏,照例击鼓升帐。”
杨仪愣了一下。“丞相,您是说……”
“假装我还在。”
杨仪的眼泪掉下来了。“臣……遵命。”
“姜维。”
“臣在。”
“你率虎步军断后。司马懿若追,用连弩射之。不要恋战,射退即走。”
姜维握紧了剑柄。“丞相,司马懿若倾巢而出——”
“他不会。”诸葛亮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他胆子小。他没见过我的遗体,就不敢追。他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死了。他怕。他怕了一辈子。”
钱彬站在帐外,没有进去。商离蹲在帐后的阴影里,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插回腰间。
“他在交代后事了。”宁采臣的声音很低。
“不是在交代后事。”钱彬推了推眼镜,“是在打仗。打最后一场仗。对手是司马懿,战场不是五丈原,是司马懿的脑子。”
第二天。诸葛亮的身体更差了。咳血,咳出来的血是黑色的。他让人把地图搬到床边,躺着看。
费祎从成都赶来,跪在帐外,哭得站不起来。诸葛亮让他进来。
“文伟,你哭什么?”
“丞相……您……”
“我还没死。”诸葛亮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死了,你替我看着后主。他听,你就说。他不听,你也要说。说到他不听为止。”
费祎伏在地上,肩膀在抖。
诸葛亮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封信,递给费祎。“这封信,等我死后,交给后主。”
费祎双手接过。信封上没有字。
“里面写了什么?”费祎问。
“写了谁可以用,谁不可以用。”诸葛亮闭上了眼睛。“蒋琬之后,费祎。费祎之后,董允。董允之后……”他没有说下去。“没有人了。”
帐中安静了很久。
钱彬站在帐外,看着那只从帐帘缝隙里露出来的手。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发青。那只手在抖,但握着的笔没有掉。
苏若谷蹲在地上,翠绿色的灵力顺着地面蔓延到帐中。不是要治他,是感受他的生命。木系灵力对生命最敏感。苏若谷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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