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苏轼·东坡居士——诗词里的万里路(1 / 1)

密州的桥在身后化为银白色的月光。苏轼和苏辙的背影远了,一胖一瘦,一前一后,走在银白色的路上,像两颗并排的星星。小青蹲在钱彬肩上,回头看了一眼,叫了一声——它在说“再见”。翅膀上已经有了三颗墨点:诸葛亮的苦、李商隐的涩、苏轼的“好”。它等着的下一颗,还没来。

前方的光变了。

不是青色的,不是银白色的,是灰色的。灰得像旧袍子,像黄州冬天的天空,像雨还没下下来但云已经压到了头顶的那种灰。光里面没有路,没有桥,没有江。有一片竹林。竹子很高,很密,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大的书。

竹林的尽头有一间小屋子,茅草顶,土墙,墙上刷的白灰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的黄泥。屋子前面有一块菜地,菜地里种着萝卜、白菜、韭菜。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人正蹲在菜地里拔草。他的头发花白,脸上有泥,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粗壮的小臂。他拔得很认真,每一棵杂草都要抖掉根上的土才扔到一边。拔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那棵草——草很小,刚冒头,嫩绿色的,还带着露水。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去了。没有拔。

苏轼。

钱彬站在竹林边,没有走过去。小青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竹子的根部,歪着头看着那个蹲在菜地里的人。

“苏轼先生。”钱彬开口了。

苏轼没有抬头。“你又来了。”

“又来了。”

“这次不在密州,不在赤壁。在黄州。在我的菜地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从地里拔了一根萝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咔嚓,脆的。“你来得正好。萝卜熟了。”

钱彬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苏轼递给他半根萝卜,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

“您刚才为什么把那棵草放回去了?”钱彬问。

苏轼看了看手里那根被他咬了一半的萝卜,又看了看菜地里那棵被他放回去的嫩草。“它太小了。还没长大。等它长大了,再拔也不迟。草长大了,萝卜也长大了。它们各长各的,不碍事。”他顿了顿,“人也是一样。我被贬到黄州,像草被移到了别人的地里。不能拔,只能长。长着长着,就长出自己的根了。”

他站起来,面朝竹林。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响,像是在替他说下一句话。

“你知道我在这里写的《定风波》吗?”

“知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苏轼点了点头。“那天,我和朋友去买地。走到半路,下雨了。朋友们都跑,说‘快跑快跑,淋湿了’。我没有跑。我走。慢慢走。雨打在竹叶上,声音很好听。我走了一路,听了一路。到了地方,朋友们浑身湿透,我只有肩膀湿了一点。他们说‘你怎么没湿?’我说‘雨不是淋湿我的,是给我洗尘的’。”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后来我写了那首词。‘一蓑烟雨任平生。’不是不怕雨,是不躲。躲了,雨还是下。不躲,雨就只是水。水干了,就没了。”

场景忽然一转。竹林消失了,菜地消失了。钱彬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江边。江很宽,水是浑黄的。对岸有山,山不高,但很陡。山崖是红色的,像被火烧过。江上有一条船,船头站着一个人——苏轼,穿着灰色的布衣,手里没有竹杖,没有酒杯,什么都没有。他的衣角被江风吹起来,像一面灰色的旗。

“这是赤壁。”苏轼的声音从江面上飘过来,“不是周瑜打仗的那个赤壁。是黄州的赤壁。真的假的,不重要。诗是真的,就够了。”

他看着江水,看了很久。江水在流,船在漂。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沉。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扔进江里,溅起水花。水花落下去,涟漪荡开,一圈一圈的,像是有人在江面上写字。字很大,一笔一划,金光闪闪——“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字在水面上浮着,不沉,也不飘走。它们就在那里,像刻在水上。

小青从钱彬肩上飞起来,飞到那些字旁边,歪着头看着。它不认得字,但它看到了字里的东西——不是墨水,是火焰。赤壁的火,烧了几千年,还在烧。火光照着小青的翅膀,翅膀上的墨点闪着金色的光。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苏轼的声音继续念着,每一个字落下去,江面就涌起一排浪。浪不是水做的,是字做的。浪花飞起来,碎成无数个细小的字——“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钱彬站在岸边,看着那些字在江面上翻涌、碰撞、碎裂、重组。这不是江,是苏轼的词。词不是写出来的,是江流出来的。他只是把江的话记下来了。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苏轼念到这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头发是花的,黑里夹着白。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我知道我老了,但我不在乎”的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