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仙镇的赤红色光在身后暗了下去。岳飞的银白色铠甲还站在地图前,手指按着朱仙镇,按了几千年。但钱彬知道,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他被十二道金牌召回临安的那天,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看了几千年。
小青蹲在钱彬肩上,翅膀上的九个墨点沉甸甸的。它叫了一声,很轻,像是替岳飞叹了一口气。
前方的光不是赤红色的,是灰黑色的,像冬天烧炭的窑口冒出来的烟。光里面没有大营,没有战旗,没有地图。有一座院子,不大,青砖黑瓦,墙头上长着枯草。院子门口站着两个兵,不是岳家军的兵,是临安府的兵。他们的铠甲是新的,但他们的眼神是躲闪的。他们不敢看门口那个穿白袍的老人。
岳飞穿着白袍,没有穿铠甲。他的背上“精忠报国”四个字被白袍遮住了,但袍子薄,透出淡淡的墨色。他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没有刀,没有枪,有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壶水,一块干粮。他是来“对质”的,但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岳将军,请。”一个兵低着头,伸手往院子里一指。
岳飞走了进去。院子不大,正堂里坐着一个人,穿着紫色的官袍,脸圆圆的,胡子修剪得很整齐,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秦桧。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万俟卨,一个是罗汝楫。万俟卨瘦高,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木板。罗汝楫胖,脸上有笑,但笑不到眼睛里。
岳飞站在堂下,没有跪。
“岳飞,你可知罪?”万俟卨先开口了,声音尖,像指甲划过铁皮。
“我有什么罪?”
“你拥兵自重,阻挠和议,指斥乘舆,图谋不轨。”万俟卨一口气说了四个罪名,像背书一样。
岳飞看着他。“你说我拥兵自重。我带的兵,是朝廷的兵。你说我阻挠和议。金兵屠了那么多城,你和议?你说我指斥乘舆。我说过‘恢复中原’,这不是指斥,这是忠。你说我图谋不轨。我图什么?图你家那点银子?”
万俟卨的脸白了一下。罗汝楫接过来,笑着:“岳将军,你莫要激动。事情查清楚了,就没事了。你先说说,你为什么要劝立太子?这是臣子该管的吗?”
岳飞看着罗汝楫的笑脸。“陛下无子,立太子是国本。我为国建言,有什么错?”
“陛下的事,臣子不该过问。”
“陛下的事,就是天下的事。天下的事,臣子就该过问。”岳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秦桧一直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平和。“岳飞,你写的《满江红》,我读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你的恨,是要灭谁?”
“灭金兵。”
“金兵已经和谈了。你再打,就是不和。不和,就是违诏。违诏,就是反。”
岳飞的眼泪没有掉,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和谈?金兵要杀我大宋的人,你跟他们和谈?你拿什么和谈?拿我岳家军的血?”
秦桧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岳飞面前。他比岳飞矮一个头,仰着脸,看着岳飞。“岳将军,你的忠心,我知道。但你的忠心,挡了陛下的路。陛下要坐稳龙椅,就不能让二圣回来。你打,是要把二圣接回来。二圣回来了,陛下怎么办?”
岳飞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秦桧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你说的是陛下,还是你自己?”
秦桧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椅子上坐下。“你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写个认罪书。写好了,也许还能活着出去。”
岳飞站着不动。“我没有罪。写不出来。”
秦桧挥了挥手。兵进来,把岳飞带走了。
画面转到牢房。岳飞的牢房不大,墙是石头的,地上铺着稻草。稻草是湿的,发霉,味道刺鼻。墙上有一个很小的窗户,铁条锈迹斑斑,光从窗户漏进来,一缕一缕的,像绳子。
岳飞坐在稻草上,背靠着墙。他的白袍已经脏了,袖口磨破了。他把背贴在墙上,墙很凉,凉意透进皮肤,透到骨头里。背上的“精忠报国”四个字还在,墨色不退。墙上的凉意渗进字里,字变冷了。但冷了好。冷了,就不疼了。
狱卒送饭来。碗是破的,里面是粥,很稀,上面浮着几片菜叶,黄了。岳飞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有馊味。他没有皱眉,喝完了。把碗放回去。
“将军。”狱卒是个老兵,脸上有一道疤,左腿有点瘸。他站在牢门外,没有走。
“你认识我?”岳飞看着他。
“不认识。但我爹是岳家军的。他在郾城之战断了腿,回家种地。他说,岳将军是个好人。”
岳飞沉默了很久。“你爹叫什么?”
“王二。”
“王二。我记得。他是在冲锋的时候被砍断了腿,我让人把他抬下去的。他还活着?”
“活着。种地。每年清明,他在家门口烧纸,烧给战死的兄弟。他哭,但不说话。哭完了,回去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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