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文天祥·正气歌——留取丹心照汗青(1 / 1)

陆游的茅屋在金色的光里化成了瓦片,一片一片飞向天空。“九州同”三个字还钉在天上,像三颗星星。他睡了,马蹄声进了他的梦里。小青蹲在钱彬肩上,仰头看着那三颗星,叫了一声,很轻。翅膀上已经有了十二个墨点。它等着下一颗。

前方的光不是金色的,是黑色的,像墨,像铁,像牢房的墙。光里面没有茅屋,没有山,有一座牢。墙是石头的,很厚,厚到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地上铺着稻草,枯黄的,干了的,踩上去沙沙响。墙上有一扇小窗,方形的,竖着几根铁条,生了锈。光从窗户漏进来,一缕一缕的,像绳子。绳子落在地上,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他穿着白色的囚衣,洗了太多次,白成了灰。他的头发散着,黑里夹着白,很多,像冬天的霜。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两颊凹下去,像两个洞。但他的眼睛不凹。眼睛里有火,烧了几百年了,没有灭。他面前有一张矮桌,桌腿坏了,用砖垫着。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是铁的,很黑,灯芯烧焦了。火苗不大,但很稳。旁边放着笔和纸,纸是白的,像雪。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很小,但很硬,像钉子钉在纸上——《正气歌》。

文天祥。他写了很多天了,还没有写完。不是写不完,是不想写完。写完了,就要死了。

钱彬站在牢门外,没有进去。小青跳下来,蹲在门槛上,叫了一声。

“文丞相。”

文天祥没有抬头。“你是谁?”

“路过的人。专门来看您的。”

文天祥抬起头来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灯光的亮,是火的亮。他看着钱彬,看了很久。“你是大夫。你从五庄观来。你见过很多人。”他的目光停在钱彬的脸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身上有雨的味道。灰绿色的雨。你见过杜甫。”

钱彬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读过杜甫的诗。他的诗里,有雨的味道。灰绿色的,像春天的雨,又像秋天的雾。你身上有。”

钱彬没有说话。文天祥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铁链哗啦响。

“我小时候,读杜甫的《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读到这一句,哭了。我父亲问我,‘你哭什么?’我说,‘国破了,山河还在。但山河不是我们的了。’父亲说,‘那你长大了,把它拿回来。’我说,‘好。’”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水,是泪,清的,透的。

画面一转。吉州,庐陵。文天祥二十岁,坐在书斋里,面前摊着一卷《春秋》。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他的父亲文仪坐在对面,也在读书。父子俩各读各的,不说话。偶尔文天祥抬起头,问一句。

“父亲,‘居安思危’是什么意思?”

文仪放下书。“就是你现在还活着,就要想着以后会死。”

“那我死了以后,谁来读书?”

“你儿子。”

“我还没儿子。”

“那你先活着。活着,就会有儿子。有了儿子,让他读书。一代一代读下去,书就不会断。书不断,国就不会亡。”

文天祥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后来他有了儿子,让儿子读书。儿子死了,让孙子读书。他没有看到国亡。但他知道,书不会断。

二十一岁,他进京赶考。临行前,母亲给他缝了一件新衣裳。衣裳是青色的,针脚很密,领口绣了一朵兰花。母亲的眼睛不好,绣了好几天,手扎了很多针眼。

“娘,您别绣了。”

“不行。你第一次出远门,衣裳要好看。不好看,人家看不起你。”

文天祥穿上那件衣裳,站在铜镜前。衣裳很合身,兰花绣得歪歪扭扭的,但他觉得很好看。“娘,好看。”

母亲笑了。“去吧。考中了,回来告诉我。”

他考中了。状元。殿试上,宋理宗亲自看了他的卷子,说“此卷字字珠玑,正气凛然”。他跪在殿上,谢恩。他想的是,母亲还在家里等。他骑了三天马,赶回庐陵。母亲站在村口,手里拿着一把伞。没有下雨,她撑着伞,挡太阳。

“娘,我中了状元。”

母亲把伞收了,看着他。“中了就好。吃饭了没有?”

“没有。”

“回家吃。我炖了汤。”

画面又转。临安城,朝堂上。文天祥三十多岁,穿着红色的官袍,站在队列里。他已经是知州了,在赣州做官。他做得很好,修水利,平盗贼,减免赋税。百姓给他立了生祠。他听说后,让人把生祠拆了。

“不要立祠。我还活着。活着就立祠,死了怎么办?死了再立。”

有人问他:“大人,您不怕得罪人吗?”

文天祥想了想。“怕。但怕也要做。我是百姓的父母官,不是权贵的门客。”

他这句话得罪了很多人。贾似道就不喜欢他。贾似道是权臣,专权跋扈,谁不听他的就贬谁。文天祥不听他的。他被贬了。贬到瑞州,贬到江西,贬到福建。越贬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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