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的口哨声还在身后。很脆,像鸟叫。他走上了去雁荡山的路,竹杖点地,嗒,嗒,嗒。小青蹲在钱彬的肩膀上,回头看了一眼。武夷山还在,云还在走。它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脆。它记住了。它翅膀上有了二十个墨点——苦、涩、好、骨、毅、明、忧、忠、醒、铁、等、正、白、平、守、仁、勇、神、诚、游。二十个字,二十条路。
前方的光不是青色的,是灰黑色的。不是夜晚的黑,是烟的黑。浓烟滚滚,遮天蔽日。钱彬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不是普通的烟,是鸦片烧焦的臭味,混着石灰水的腥涩。那味道像一根针,从鼻孔扎进去,扎进脑子里,扎得人头晕想吐。他皱了一下眉头,木系灵力在体内转了一圈,把毒气逼了出去。他回头看了一眼众人——荆无影没事,他的身体本身就是毒。藤原海用手指堵住了鼻子。商离面无表情,她闻过比这更难闻的味道。田七郎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捂鼻子。宁采臣的浩然正气在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膜,烟碰到光膜就散开了。
“这是什么味道?”柳望舒用袖子掩着口鼻,声音闷闷的。
“鸦片。”钱彬说。“烧鸦片。”
前方是一片海滩。海滩不大,但挤满了人。兵丁、民夫、官员、外国使节,还有密密麻麻围观的百姓。海滩上挖了两个大池子,方形的,每个长宽各十五丈,深两丈。池底铺着石板,池壁钉着木板,木板之间用桐油石灰捻缝,严严实实,一滴水都漏不下去。池子外面挖了一条水沟,直通大海。水沟上装了闸门,闸门关着。
池子旁边堆着成千上万个木箱,箱子被撬开了,露出一块一块黑褐色的膏体——鸦片。有的像砖头,方方正正的;有的像泥巴,软塌塌的。颜色深的近乎黑色,颜色浅的呈土黄色,表面上有一层油光,像是渗出来的汗。民夫们把箱子搬到池边,切成四瓣,扔进池子里。扔之前还要把鸦片捏碎、搓散,确保每一小块都能接触到石灰水。
池子里已经倒了水和石灰。石灰遇水,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水面上冒出白色的蒸汽,烫得烫手。鸦片倒进去,石灰水立刻变成了黑褐色,像是墨汁,又像是血。民夫们拿着长长的竹竿,在池子里使劲搅动。竹竿搅下去,提起来,上面挂着黏糊糊的黑膏,一滴一滴往下掉。蒸汽更浓了,烟更黑了,臭得更厉害了。
池子旁边站着一个人。他没有站在高处,没有站在远处,就站在池子边上,离那些翻滚的黑水只有两步远。蒸汽扑在他脸上,他眼睛红了,流着泪,但没有退。他穿着蓝色的官袍,袍子下摆沾了石灰水,白了一片。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他的头发花白了,不是全白,是灰白,鬓角的白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他手里没有拿惊堂木,没有拿令旗,什么都没有拿。他手里端着一碗茶。碗是粗瓷的,茶是凉的,他一口一口喝着,不急不慢。
他是林则徐。
他不是在摆架子,他是真的渴了。在这里站了几天了,嗓子早就冒烟了。说话太多了——指挥兵丁、安抚百姓、应付外国领事、写奏折。他的声音已经哑了,说话像砂纸磨木头。但他还在说,不停地说。
钱彬站在人群中,没有走过去。周围的人太多了,挤来挤去,有的伸着脖子看,有的捂着鼻子骂,有的在数箱子,有的在算账。一个老头儿站在钱彬旁边,手里牵着一个小孙子,孙子问:“爷爷,他们在烧什么?”老头儿说:“烧鸦片。英国人的毒药。”孙子又问:“为什么要烧?”老头儿说:“烧了,你爹就不会去吸了。”
小青从钱彬的肩膀上跳下来,蹲在他的脚边。人太多了,它不敢乱跑。它仰着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池子旁边的那个人。它叫了一声,声音不大,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了。
钱彬拨开人群,往前走。走了几步,被一个兵丁拦住了。
“站住!你是干什么的?”
“大夫。”
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夫?这儿没有病人。”
“林大人病了。”
兵丁愣了一下。他回头看了林则徐一眼,林则徐正端着碗喝茶,看不出哪里病了。“你等着,我去通报。”
钱彬站在人群里等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杂。有人在议论:“林大人这回得罪了英国人,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有人说:“怕什么?皇上支持他。”有人冷笑:“皇上支持?等英国人把船开到天津,皇上就不支持了。”
钱彬没有说话。他听着。
兵丁回来了。“林大人让你过去。”
钱彬走出人群,朝池子边走去。小青跟在他脚边,一跳一跳的。
林则徐听到了脚步声,没有回头。他把碗里的茶喝完了,把碗递给旁边的随从。随从接过碗,又倒了一碗,递回来。林则徐接过去,端在手里。
“你是大夫?”林则徐的声音很低,很沙哑,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不是他不想大声说话,是他已经说了太多天了。嗓子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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