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好的星不是赤红色的,是青铜色的,像刚铸好的铜钺在炉火中烧到最亮时的颜色。妈祖站在那颗星前,红灯举得很高。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钱彬注意到她的手比平时握得更紧。灯芯跳得快了一些。
“妇好。”妈祖的声音比平时低,“她等这一天等了三千年。不是为了被人记住。是为了知道自己做对了。”
妈祖伸手按在光壁上。光壁没有裂开,没有融化,像水一样从她的手指向两边退去,露出一个窄窄的入口。入口里面不是光,是风。风是热的,干燥的,带着沙土的味道。还有铁的味道。不,商朝没有铁,是铜。铜在高温下淬炼时刺鼻的气味,混着炭火和汗水。
钱彬走进去。
商朝。不是他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青铜器,是活的商朝。天空是蓝色的,很蓝,没有雾霾。太阳很大,晒得人皮肤发烫。地上没有水泥,没有砖,只有黄土。黄土被踩得硬邦邦的,踩出了一条条路。路不宽,但很长。路的两边是田,田里种着粟,粟已经黄了,沉甸甸的,风一吹,沙沙响。田里有农民,光着膀子,弯着腰,在用石器收割。不是铁器,是石器。磨得光滑的石镰,握在手里,一下一下地割。割下来的粟捆成捆,堆在田边。远处有一座城,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的,很高,很厚。城墙上站着士兵,手里拿着戈,戈是铜的,在阳光下反着光。城门口有人在进出,赶着牛车,牛很慢,车很重,轮子碾在黄土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商朝。比干、屈原、关公、岳飞——所有这些人都还没有出生。这是三千年前。
钱彬站在路边,没有人看到他。他是魂魄,魂魄不在这个时间里。他在看。妈祖站在他旁边,红灯的光在这个古老的世界里显得很亮,但没有人抬头看。他们看不到。
“她在那里。”妈祖指向城门口。
城门口蹲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光着脚,头发扎成两个髻,穿着粗麻布的衣裳,膝盖上打着补丁。她不是在看城门,是在看城墙上的士兵。士兵手里的戈很亮,铜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她父亲叫她都没有听到。
“妇好!回家了!”父亲站在不远处,肩上扛着一捆粟,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
小女孩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跑过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士兵。
“爹,他们拿的是什么?”
“戈。”
“我能拿吗?”
父亲愣了一下。“不能。那是男人拿的。”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走了。”
小女孩跟在他后面,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戈还在反光。她记住了。
妈祖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背影。“她从小就想要一把戈。不是玩,是真的想拿。她父亲没有给她。后来她自己拿到了一把。不是戈,是钺。比戈更重。”
场景变了。小女孩长大了,十四五岁。她在院子里练武。不是有人教她,是自己练。她用一根木棍当戈,刺,砍,劈。动作很生硬,但很用力。额头上全是汗,麻布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她没有停。刺一百下,砍一百下,劈一百下。木棍断了,换一根。院子里堆着十几根断了的木棍。
她的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出声。母亲的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新衣裳。不是给妇好缝的,是给她弟弟缝的。妇好的衣裳破了,没有人缝。她自己缝。针扎在手上,血冒出来,她用嘴吸一下,继续缝。缝完了,穿上,继续练。
“娘,我想去打仗。”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不行。”
“为什么?”
“你是女人。”
“女人不能打仗吗?”
母亲沉默了很久。“不能。没有女人打仗。”
“那我做第一个。”
母亲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缝。针扎在手指上,血冒出来,她没有吸。妇好看到了。她走过来,蹲在母亲面前,把母亲的手指拿过来,放在自己嘴里吸了一下。
“娘,我不怕。”
母亲看着她。“我怕。”
场景又变了。妇好十八九岁,站在一座大帐里。帐很大,地上铺着兽皮,墙上挂着地图。地图是画在布上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个男人坐在兽皮上,穿着王袍,头上戴着冕旒,冕旒上的珠子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是武丁,商王。妇好的丈夫。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戈,铜的,很小,不是兵器,是权杖。
“你想打仗?”武丁的声音不高,但很沉。
“想。”
“你会吗?”
“会。”
武丁沉默了很久。他把戈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妇好面前。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是我的王后。王后不在战场上。王后在王宫里。”
“我不是王后。我是妇好。”
武丁的嘴角动了一下。“妇好。好名字。你知道打仗会死吗?”
“知道。”
“你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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