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兰的星从银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像晨曦。阿泰走进去了,老槐树下的灯还亮着。小青蹲在钱彬的肩膀上,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道暗紫色的光点还在,比之前淡了一些,不是灭了,是像一盏灯,灯芯烧焦了,火苗小了,但没有灭。妈祖举起红灯,照向那个方向,说“那你跟上来”。光点闪了一下,没有走。
众人穿过银白色的光,前方不是草原,不是黄河,是山。岭南的山。山不高,但很密,一重一重,像绿色的屏风。山间有雾,雾是白的,很浓,缠在山腰上,像一条腰带。山脚下有一条江,江水是青的,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江边种着荔枝树,树很老,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枝叶遮天。树上挂着青色的果子,还没有红。
江边有一座城,城不大,但很整齐。城墙是青砖砌的,城楼上挂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个字——“冼”。城门口站着士兵,不是北方的骑兵,是南方的步兵。穿着藤甲,手里拿着铜鼓,鼓很大,要两个人抬。他们不打仗的时候敲鼓,鼓声震天,敌人听到就跑。城里很热闹,有汉人,有俚人,有僚人,穿着不同的衣裳,说着不同的话,但都认一个字——“冼”。
冼夫人站在城楼上。她不是年轻人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但背很直。她穿着俚人的衣裳,不是汉人的官袍。衣裳是黑色的,绣着彩色的花纹——红的、黄的、蓝的,很艳。头上戴着银冠,冠上插着羽毛,羽毛是白色的,很长,在风中飘着。她的手里没有兵器,没有灯,有一根杖。杖是木头的,很光,被她摸了几十年,摸出了一层包浆。她站在那里,看着岭南的山,岭南的水,岭南的人。她看了一辈子了。
她是冼夫人。岭南的女首领,俚人的领袖,汉人的保护者。她活了八十多岁,经历了梁、陈、隋三个朝代。三个朝代都封她官,给她的儿子封官,给她的孙子封官。她不是墙头草,她只认一个理——“唯用一好心”。心好,就对。对的事,就做。做了,不怕人说。
钱彬站在城楼下,仰头看着城楼上的白发女人。小青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城门口的铜鼓上。铜鼓很大,比它大几十倍。它用爪子敲了一下,鼓发出很闷的响声,咚——像心跳。它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脆。
“冼夫人。”钱彬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城楼上的人没有低头。她的目光还在远山。
“你是谁?”
“路过的人。”
冼夫人沉默了片刻。她的手在杖上轻轻敲了一下。“路过的人不会走到这里来。这里是岭南,不是路过的地方。”
“专门来看您的。”钱彬说。
冼夫人转过身来了。她的脸不黑,是铜色的,像老树皮。但她的眼睛很亮,像山间的泉水。看着钱彬,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目光很慢,但不重。像山风吹过竹林。
“你是大夫?”
钱彬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的手。还有,你身上有药味。人参果的味。你从五庄观来。还有,你身上有铜锈的味——妇好的铜钺;有黄河的味——花木兰的黄河;还有你身上有海水的味——妈祖的灯油。”她顿了顿,“你走了很多路,见了很多人。你是从北边来的。”
“我是大夫。还在学。”
冼夫人点了点头,从城楼上走下来。走得很慢,但不喘。她在城门口站定,看着街上的人。一个汉人挑着担子,卖布。一个俚人牵着一头水牛,牛角上挂着铜铃。一个僚人背着竹篓,篓里装着草药。他们从她身边走过,都停下来,弯一下腰,叫一声“夫人”。不是叫“冼将军”,不是叫“冼太夫人”,是叫“夫人”。像叫家里的长辈。冼夫人点了点头,他们继续走。她看了一辈子,还在看。
钱彬站在她旁边,问:“您在看什么?”
“看他们有没有饭吃。有饭吃,不乱。没饭吃,乱。我守了一辈子,就是守一口饭。”
妈祖提着灯走到冼夫人面前。灯很亮,照着她铜色的脸。“冼夫人,我听过您的事。海上的人说,岭南有位夫人,比男人还能打。打了五十多年,没有输过。”
冼夫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没有输过,是不敢输。输了,岭南就乱了。乱了,人就会死。我不能让他们死。”
她拄着杖,慢慢往前走。钱彬跟在后面,小青蹲在他肩膀上。
岭南的天,说变就变。刚还是晴天,忽然乌云压过来,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雨腥味。街上的行人跑起来,收摊子,收衣裳。冼夫人站在路中间,没有动。雨落下来了,很大,砸在地上,溅起泥点子。她没有躲。一个小孩跑过来,躲到她身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孩,伸出袖子,挡在小孩头上。袖子湿了,小孩没湿。
雷震站在远处的山顶上,雨水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上。他不是人,淋不湿。但他看着那个老人用袖子挡雨,控制核心忽然烫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闻不语没有听到声音。不是没有说话,是说了一个字——“妈”。他很久没有说过这个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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