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玉的鼓声还在江面上飘着。很轻,很远,像心跳。小青蹲在钱彬的肩膀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破鼓。鼓皮破了,敲不响了,但那一声“咚”还在它耳朵里响。它叫了一声,不是脆,是沉。
妈祖提着灯走在前面,火苗跳了一下。梁红玉的墓在身后远了。雷震跟在队伍最后面,不远不近,暗紫色的纹路已经褪了大半,露出苍白的、很久没见过光的皮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几遍。
前方的光不是赤金色的,是杏黄色的,像秋天的银杏叶。光里面有一座府邸,府门很高,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四个大字——“杨府”。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槛很高,跨过去要抬腿。府门开着,但没有人进出。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槐树下放着一把太师椅,紫檀木的,很沉。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满头白发,用一根银簪束着。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她穿着深褐色的褂子,领口扣得紧紧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黄花梨的,被她摸了几十年,摸出了一层包浆。她的眼睛闭着,不是睡觉,是在等人。等了几十年了。
她是佘太君。杨家的老祖母。
院子里还有别的女人。有的在擦刀,有的在晒被子,有的在择菜,有的在哄孩子。她们穿的不是诰命夫人的礼服,是粗布衣裳。杨家没有诰命夫人了——诰命都成了寡妇。她们是杨家的媳妇:大郎的妻子张金定,二郎的妻子李翠萍,三郎的妻子朱月梅,四郎的妻子林素梅,五郎的妻子马赛英,六郎的妻子柴郡主,七郎的妻子杜金娥。还有杨八妹,杨九妹,还有杨排风。她们不叫“夫人”,叫“嫂子”。一个叫,全应。
钱彬站在府门口,没有进去。小青从他的肩膀上跳下来,蹲在石狮子的爪子上,叫了一声。
“佘太君。”钱彬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槐树下的老太太没有睁眼。她的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是谁?”
“路过的人。”
佘太君沉默了片刻。她没有睁眼。“路过的人不会走到这里来。这里是天波府,不是路过的地方。”
“专门来看您的。”钱彬说。
佘太君的眼睛睁开了。浑浊,但很亮。她看着钱彬,看了很久,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目光不像老人,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她看到了妈祖手里的灯,灯芯跳着,火苗不大,但很稳。她看到了雷震,那个站在府门外阴影里的男人,脸色苍白,像刚大病了一场。她又把目光收回来,看钱彬。
“你是大夫?”
“我是大夫。还在学。”
佘太君点了点头。她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杨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金沙滩一战,杨业撞碑,七郎八虎死伤大半。六郎杨延昭守边关,病死在任上。杨宗保战死。杨文广也死了。杨家的男人,几乎没了。”
佘太君沉默了很久。她的手在拐杖上轻轻摸着。“没了。都死了。我生了八个儿子,死了七个。死得最惨的是七郎,万箭穿心。死得最不值的是大郎,替宋太宗死的,穿了皇上的衣裳,替皇上挨的箭。四郎流落番邦,娶了辽国的公主,后来回来了,回来了又走,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她的声音没有抖。“我没有哭。我是杨家的主母。我不能哭。哭了,杨家的媳妇就散了。”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院子中央。风吹着她的白发。院子里那些女人——擦刀的,晒被子的,择菜的——都停下来,看着她。佘太君站在那里,面朝北方。北方是边关。杨家的男人都死在那里。
“我不恨朝廷。杨家将生是大宋的人,死是大宋的鬼。皇上负了杨家,杨家不负皇上。”
妈祖提着灯走进院子。灯挂在槐树枝上,火苗跳着,照在那些女人的脸上。她们的脸不年轻了。张金定的眼角有了皱纹,李翠萍的鬓角白了,朱月梅的手上全是茧。柴郡主的眼睛红过很多次,已经不会再红了。杜金娥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表情在七郎死的那天就没了。
“你在看什么?”妈祖问。
钱彬说:“在看一家人。”
一、穆桂英——不是嫁进来的媳妇,是打进来的
穆桂英不是嫁进来的。她是打进来的。
那天杨宗保去穆柯寨取降龙木,被穆桂英拦在山门口。她穿着红衣裳,骑着白马,手里提着一杆银枪。杨宗保没见过这种女人,没梳头,没涂粉,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一别,脸被山风吹得黑红。他问她叫什么。她说:“穆桂英。”杨宗保说:“我是杨家的人。”穆桂英说:“我不管你是谁。降龙木是我的。想要,打赢我。”
杨宗保没有打赢她。打了一次,输了。打了两次,输了。打了三次,还是输了。第三次从马上摔下来,穆桂英没有刺他,枪尖停在他喉咙前三寸的地方,稳稳的,不抖。“服不服?”杨宗保说:“不服。”穆桂英笑了。“那你明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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