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蝉走进了月亮里。月亮还在,水里的月亮也在。小青蹲在钱彬的肩膀上,回头看了一眼水池——月影晃了晃,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点了一下水。它叫了一声,很脆,像是在说再见。妈祖提着灯走在前面。雷震跟在最后面,低着头,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没有暗紫色,只有月光。
前方的光不是月白色的,是绯红色的,像荔枝的壳,又像胭脂。光里面有一座宫殿,飞檐斗拱,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匾,匾上写着三个字——“华清宫”。宫门开着,里面有温泉,水汽氤氲,白雾从池子里升起来,飘到空中,像云。池边种着海棠树,花开得正艳,粉白色的花瓣飘下来,落在水面上,漂着。池边站着一群人,宫女、太监,低着头,不敢出声。他们中间站着一个人,穿着道袍,青色的,头发用玉簪束着,胡子很长,垂到胸口。他的手里拿着一朵花,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起来,发黄。
他是唐玄宗李隆基。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白色的素服,头上没有首饰,只插着一朵白色的花。她的手里有一把梳子,她在梳头,梳得很慢,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梢。她的头发很长,很黑,像瀑布。
她是杨玉环。杨贵妃。
妈祖提着灯站在宫门口,灯芯跳得很慢。“她不是将军,不是统帅。她是皇帝的妃子。安史之乱,她死在马嵬坡。皇帝亲手下的令。后人骂她祸水。她问了一辈子——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钱彬走进华清宫,小青跟在他脚边。
杨玉环生在蜀地,父亲是蜀州司户,小官。她十岁那年,父亲死了,被寄养在叔父杨玄璬家。叔父在洛阳做官,她跟着到了洛阳。洛阳是大唐的东都,繁华,热闹。但她不常出门,在家里学琴,学画,学女红。她不喜欢女红,喜欢琵琶。弹琵琶的时候,手指在弦上跑,像骑马,像奔跑的风。
她十七岁那年,咸宜公主在洛阳举行婚礼,她被邀请去观礼。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衣裳,头发梳成双环望仙髻,脸上没有涂脂粉。她不想引人注目。但寿王李瑁——唐玄宗的儿子——一眼就看到了她。
李瑁问身边的人:“那是谁?”身边的人说:“杨玄璬的侄女。”李瑁回去对母亲武惠妃说:“母妃,我要娶她。”武惠妃是唐玄宗最宠爱的妃子,她跟唐玄宗说了,唐玄宗说:“召来看看。”杨玉环被召进皇宫,跪在殿上,不敢抬头。唐玄宗说:“抬起头来。”她抬起头。唐玄宗看了很久。他见过很多美人,后宫佳丽三千。但没见过这样的。她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美,不是那种冷若冰霜的美。她像一朵花,开在墙角,不争不抢,但你一眼就能看到她。唐玄宗说:“赐婚。”
杨玉环跪着接旨,低着头,看着圣旨上的字。字很多,她没仔细看。她只知道,她要嫁给寿王了。她不知道寿王长什么样。
婚礼那天,寿王掀起她的红盖头,她看到了他的脸。很年轻,浓眉大眼,嘴唇有点厚。寿王看到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你比我想的还好看。”杨玉环没有笑。她紧张。
婚后日子平静。寿王对她好,好得不能再好。不纳妾,不打骂,不摆架子。她喜欢弹琵琶,他给她找最好的琵琶师。她喜欢跳舞,他陪她跳。她喜欢吃荔枝,他让人从岭南运来。杨玉环慢慢喜欢上了他。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是细水长流,像洛阳城里的渠水,不深,不急,但一直流。她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了。做寿王妃,生几个孩子,等寿王当上皇帝,她当皇后。一辈子,平平安安。
但武惠妃死了。唐玄宗的宠妃死了,他伤心,茶饭不思,上朝没精神,下了朝也不说话。高力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皇上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和武惠妃一样的人。他想了很久,想到了杨玉环。她美,她温柔,她像武惠妃。最重要的是,她是皇上的儿媳。把儿媳弄进宫,说出去不好听,但可以先让她出家,做女道士,给太后祈福。过几年,还俗,进宫。名分换了,人还是那个人。唐玄宗听了,沉默了很久,点了头。
杨玉环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看花。寿王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圣旨。他的手在抖。
“殿下……”杨玉环转过头。
寿王没有看她,他盯着圣旨,眼眶红了。“你走吧。”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杨玉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能说什么?说“我不去”?皇上的旨意,谁敢违抗?说“我等你来接我”?他不会来接她了。她是皇上的女人了。
出家那天,她穿着一身白色的道袍,头发用玉簪束着,没有梳妆,没有涂胭脂。她从寿王府走出来,寿王站在门口等她。她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殿下,我走了。”寿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你保重。”他说了三个字。杨玉环上了轿子,没有回头。
道观在长安城里,不大,很安静。没有宫女,没有太监,没有寿王。她每天早起,上香,念经,打坐。下午在院子里散步,看花开花落。晚上看月亮,想起寿王。寿王现在怎么样了?他会不会恨她?恨她。恨她也没有用。她不想走,但她不能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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