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三殿·宋帝王·黑绳地狱(1 / 1)

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四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叶子比前三片都小,边缘带着细密的绒毛,在晨光里微微透亮。小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宋帝王殿里来了三桩案子。”清风说。

“三桩?”小竹转过头,“都是什么人?”

清风想了想:“一个父亲,一个儿子。父亲等儿子等了十几年,等来一张婚帖。儿子认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还有一对兄弟,弟弟改了遗嘱。还有一个——骗婚的,跑了五年,带走了人家的妹妹。”他顿了一下,“三桩案子,都在今天断。”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根黑绳,是怎么量他们的?”

“每一句谎话,都会变成一根丝线缠在说话人的命上。缠得多了,抽出来就是绳子的长度。”清风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今天你有的画了。”

小竹铺开一张新纸,画了一根绳子从屋顶垂下来,笔直笔直的。绳子旁边站着一个人,灰袍,袖口收窄,手悬在绳子旁边,像是在量。绳子末端系着一枚铜铃,很小。她在绳子下面画了三个人影,一个蹲着,一个跪着,一个背对着观者。她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三殿·宋帝王。量罪的黑绳,只认做过的事,不认说过的话。”

第三殿的匾额是写的。白底黑字,字迹清瘦端正,笔画干净利落,收笔处带着一种极细微的颤动——“冥司第三殿”。匾额下面没有署名。殿门大开着。门里没有阴兵,没有案桌。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殿堂,阳光从殿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

大殿正中央垂着一根绳子。黑色的,极细,从殿顶的黑暗中垂下来,垂到地面,笔直笔直的,没有任何晃动。绳子表面泛着极淡的暗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纤维内部流动。绳子下端离地面约一寸,悬空着。末端系着一个铜铃,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风吹不动它——殿内没有风。

周景山跨过门槛的时候,那根绳子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他身上的“灵力”扰动了一下。宋帝王站在绳子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没有花纹,袖口收得很窄,腰间的带子系得整整齐齐。他的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服帖,没有一丝乱。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眉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轻轻搭在绳子旁边的空气里,指尖离绳面约一寸,像是随时准备碰它。

“周景山。”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念一份写了很多遍的教案,“第三殿,黑绳地狱。忤逆尊长、背信弃义、教唆兴讼。所有‘嘴上的罪’,都在这里过。你们的事,本王知道。轮回之力在第十殿,转轮王手里。但你们得过十殿才有资格见他。到了本王这里,不看卷宗,不读案底——看绳子。”

他侧过头,看向周景山:“你们来得正好。本王这里有三桩案子,绳都量不出来了。你们替本王断。断了,本王给轮回之力。”

周景山在绳子前方三步处站定:“怎么断?”宋帝王说:“用嘴问。用心听。用眼睛看。断完了,告诉本王谁该量、谁不该量、该量多少。”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段他早就准备好的话,“第一桩。”

大殿右侧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鞋底已经磨穿了,露出里面的稻草。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陷,手里攥着一卷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攥得很紧,指甲都陷进纸卷里了。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拖得比右脚慢一些,像是膝盖受过伤,没有治好。

“大人。”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了,“我叫刘三。我儿子死了之后,就剩我和一条狗。”

他话音刚落,大殿左侧的柱子后面走出第二个人。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绸缎褂子,脸色红润,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他走路的姿势却有一种微妙的、像是排练过的得体。他站定之后,先看了一眼宋帝王,又看了一眼周景山,然后转向刘三:“爹。我是你儿子。我没死。”刘三的手攥紧了那卷东西:“你不是我儿子。我儿子十六岁那年跟人说‘我没有爹’。”

绸缎褂子的笑容收了一瞬,又挂回来了:“爹,我那时候年轻。我攀不上您这个穷爹。后来我考上秀才,给您写信,您没回。我结婚那天,给您递了帖子,您也没来。”刘三的手松开了,那卷东西落在地上,散开——是一张婚帖,喜字已经褪色了。他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纸:“我回了。我回了信。你没收到?”绸缎褂子愣了一下:“……您回了?”

刘三没有回答。他蹲下去,把婚帖从地上捡起来,拍掉灰,重新卷好:“你十六岁那年说没有爹,你十九岁考上秀才,你没回来看过我。你二十七岁要结婚了,你邻居来叫我。你邻居告诉我——‘三叔,你儿子要结婚了,他让人来递帖子。’我等到天黑,你邻居又来了,说‘三叔,你儿子说……你去了也是丢人。’那天晚上,我坐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回了一封信。我写了四个字——‘我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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