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五殿·望乡台·最后一眼(1 / 1)

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已经长出了第七片叶子。很小,蜷缩着,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展开。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第五殿的望乡台,今天要开了。”清风说。

小竹转过头:“望乡台不是之前就修好了吗?”

“修好了。但今天要开‘新台’。”清风顿了一下,“包拯把望乡台扩建了。原来只有一座台子,现在旁边又多了一座小台。小台是给‘活人’用的。他说,活着的人也需要看一眼。”小竹没有追问。

她站起来,走回廊下铺开一张新纸。她画了两座台子,一大一小,并排立着。大台子前面站着很多模糊的人影,小台子前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画面。她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五殿·包拯。他说,活着的人也需要看一眼。”

第五殿的门是开着的。和昨天不一样,今天殿内的光线比昨天暗了一些,暖黄色的光变成了更淡的灰黄色,像是黄昏退尽后剩下的那一点点余晖。大殿正中央的案桌被推到了侧面,空出来的地方露出一条甬道。甬道的尽头,就是望乡台。

包拯站在案桌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粗陶杯,杯沿冒着细细的白气,飘出一股淡淡的桂花味。他正在喝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常服,没有穿官袍,腰带松松地系着,像是今天不打算批卷宗。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本王今天不审案。你们来得正好。”他喝了一口茶,把粗陶杯搁在案桌上,“今天有人要登台。你们想看就看,不想看就站着。”

甬道尽头的望乡台比之前大了。原来只有一座石台,现在旁边又多了一座小台,矮一些,窄一些,台面泛着淡银色的光。大台子的台面中央刻着“望”字,旁边那座小台没有刻字,但台面边缘镶着一圈细小的铜片,铜片上刻着很小的字——周景山走过去看了一眼,铜片上刻的是:“可以不做英雄。但要做个人。”

他收回目光,没有评价。许薇薇站在队伍末端,一直没有往前走,但她的目光一直在那座小台上。她看了很久,然后低声问了一句:“那座小台……是给谁用的?”包拯的声音从案桌那边传来,不高不低:“给活着的人用的。活着的人,也有想看的。”他没有说是谁,也没有说为什么要修。

这时,甬道那边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囚衣的亡魂从侧门走出来,被鬼差引向大台。他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背弯着,走得很慢。他走到大台前面,停了一下,然后站了上去。他站上去的瞬间,台面亮了一下。他看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站在那里很久,肩膀在轻微地抖动。然后他下来了,没有哭,只是低着头走回了鬼差身边。鬼差把他带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包拯站在案桌旁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侧门后:“他叫周顺昌。生前是个教书先生,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他有一个女儿,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他死的时候,女儿还没赶回来。他想看看她过得怎么样。”他没有说是“看到了”还是“没看到”,只是陈述了事实。

周景山看向那座小台:“那座小台,能让人看到活人想看的?”包拯说:“能看到。但活人站上去,看到的和亡魂不一样。亡魂看的是‘过去’,活人看的是‘将来’。或者说是‘可能不会来的将来’。”他顿了一下,“你站上去看看?”

周景山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小台。

聂小倩从队伍中走了出来,面朝包拯:“我能站上去看看吗?”包拯说:“可以。”聂小倩走到小台前,站了上去。她站上去的瞬间,台面亮起了淡银色的光。她看到的东西没有持续很久,画面一闪而过——宁采臣坐在院子里翻书,他老了,头发花白,但他的手还是稳的。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坏了纸。他的身边没有人,但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方向不是窗子,不是门,就是远处。像是在等一封不会来、但也没打算不等的信。

聂小倩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掉。她站了很久,然后从台上走下来。她走回队伍里的时候,没有说话,但在经过包拯身边时,她停下来,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包拯没有接话。他端起粗陶杯,喝了一口茶,桂花味飘散在空气中。

第二个登台的,是沈巍。他没有走向大台,也没有走向小台。他停在了两座台子之间的空地上,面朝小台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我能看看我娘吗?”包拯没有问他“你娘是谁”,只是说:“站上去。”沈巍走上小台。台面亮起银光,他看到的东西比聂小倩更短,可能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一个老妇人坐在院子里择菜,手很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她一边择菜一边自言自语:“他该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沈巍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久到包拯已经把杯里的茶喝完了,久到小台上的银光暗下来又亮起来一次。然后他走下台,走回了队伍里。他没有说看到了什么,但他的眼睛闭了一下才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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