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九片叶子已经展开了。叶片比之前的都厚,边缘微微卷起,像是握紧了拳头又没完全握紧。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第六殿的消息到了。”清风说。
小竹没有回头:“第六殿是谁?”
“毕元宾。卞城王。”清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北魏的武将,打了一辈子仗。脾气爆,不认输。”小竹转过头:“他是不是很凶?”清风想了想:“凶。但他凶完了会后悔。只是不让人看出来。”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后悔的时候怎么办?”清风说:“他练拳。练到累了,就不想了。”
小竹站起来,走回廊下铺开一张新纸。她画了一个人站在校场上,拳头砸在木桩上,拳面上全是血,但没有停。旁边站着一个穿旧衣裳的女人,手里端着一碗饭,站在十步之外,没有走近。她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第六殿·卞城王。打完了才知道疼,但从来不喊。”
第六殿的门敞开着。殿前没有匾额,没有对联,只有一块巨大的铸铁牌竖在门侧,铁牌的边缘粗糙,像是用刀砍出来的,牌面上刻着五个大字——“大叫唤地狱”。字迹粗重,笔画歪斜,像是刻字的人一边刻一边在生气。
周景山跨过门槛的时候,一阵热风扑面而来。不是灼热,是那种“被反复捶打过的热”——像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有人抡了一整天的铁锤,热气散不掉,闷在空气里,贴着皮肤往毛孔里钻。殿内很空。没有案桌,没有卷宗,没有木架。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被踩得极平,像是有人在这上面走了一辈子、跑了一辈子、打了一辈子。青砖表面有很多细小的凹痕,深浅不一,像是什么东西反复砸过,又被磨平了。墙面也是空的,没有任何装饰,唯一的东西是墙角堆着几根铁棍,长短不一,棍头的磨损程度也各不相同,有的已经磨弯了。
大殿正中央站着一个人。他正在做俯卧撑——不是那种慢悠悠的,是极快的。身体绷直,起伏之间几乎没有停顿,每一次落下都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他的手掌落下去的地方,砖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是被按了太多次,按出了一个手印。
他做完最后一下,没有立刻站起来,撑着地面多停了片刻,像是在等最后一滴汗落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了手上的灰。转身的动作很快,像是他早就知道有人进来了,只是不想做到一半停下来。
卞城王。毕元宾。他的脸是方的,颧骨高,眉骨突出,眉毛很浓,像两把刷子。额角有一道旧疤,从发际线斜斜划到眉梢,颜色已经很淡了,但痕迹还在。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没有弧度。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打,袖口扎在手腕上,露出的小臂上全是旧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抓伤,有的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他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布带束着,发尾扫过肩胛骨,发梢湿透了,被汗黏在脖子上。
他看了一眼周景山,又扫过他身后所有人,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没有特意压低,也没有拔高:“你们来了。本王这里没有椅子。站着说话。”
他的语气不是挑衅,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殿里确实没有椅子。他不需要椅子。他站在那里就是坐着的状态。
周景山站在原地:“大人,大叫唤地狱——”卞城王打断了他:“在后面。”他侧过身,用拇指指了一下自己身后的方向,“你们先看一眼再说。”他转身走向大殿后方那扇门,走路的姿势和常人不同——他的脚掌落地的位置很稳,但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像是被某种本能设定好的步长,走多少年都不会变。
门板是铁的,很厚,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门后面是一条极短的甬道,三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道断崖。断崖下面是空的,极深,看不到底,只有一团一团黑色的雾气在缓慢翻涌,像是一头正在呼吸的巨兽。一根粗大的铁链从崖边垂下去,消失在黑暗中。铁链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粗大的结扣,扣上磨出了凹痕,像是有人长期抓着它往上爬过,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期挂在上面。
深渊深处有声音传上来。不是喊叫,不是哭号,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低吼声,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喘气。喘气声被压缩在极小的空间里,聚成一股往上冲的气流,撞在崖壁上又弹回来,回声叠着回声,低沉、密集、不停歇,听不出有多少人,也听不出声音传来的具体深度。崖壁上嵌着人形。嵌得很深,像是被硬塞进去的。有的能看清脸,有的脸朝下贴着石壁,看不清表情。有的手脚还在轻微抓挠岩壁,指甲刮在石头上发出极细的声响,很快就被深渊里的低吼声盖过去了。距离断崖最近的一个人影是侧身嵌在岩壁上的,一只手伸在外面,手指微张,像是在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他没有动,但他还睁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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