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剪刀地狱·情丝寸断(1 / 1)

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十五片叶子冒出来了。叶片很小,边缘带着一道细密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剪过又愈合了留下的痕迹。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第二层剪刀地狱直属宋帝王管辖。”清风说。

小竹没有回头:“宋帝王?”

“第三殿的阎王。他管的是忤逆尊长、背信弃义、教唆兴讼的罪。”清风的声音不高,“剪刀地狱也归他管。他今天来了,坐在入口处。他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不是铁的,是玉的,很小,像指甲刀。他不剪任何人。他坐在那里剪自己袖口的线头。”

小竹转过头:“他为什么要剪线头?”

清风想了想:“他大概是在想——剪刀地狱剪断的是别人的关系。他自己袖口的线头断了,他可以剪掉。但别人剪断的情线,他缝不回去。”小竹沉默了一会儿,走回廊下铺开一张新纸。她画了一座殿,殿中央坐着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把很小的剪刀,低头剪着袖口的线头。他的身后是一排排铁架,每一根铁架上都绑着一个人,胸口垂着极细的丝线,有的已经被剪断了,有的还连着。入口处站着一排穿深褐色短打的夜叉和穿暗红色短打的罗刹,各自握着不同的刑具。画面里人很多,铁架一眼望不到头,像是森林。她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剪刀地狱。剪断一根线,就等于剪断一个人。宋帝王每年都来,坐在入口处,剪自己袖口的线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补。”

拔舌地狱的石阶继续向下。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石阶的尽头有一扇铁门。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的光是灰白色的,比拔舌地狱的光柔和一些,但那种柔和不像是温暖,更像是一层薄薄的灰布蒙在光线上,遮住了什么。门框上没有刻字,但在门框内侧的角落里,有一枚极浅的玉印——小,圆形的,刻着一个字:“宋”。周景山看到那枚印痕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推开了门。

剪刀地狱比拔舌地狱更安静。没有“嗒嗒嗒”的滴落声,只有一种声音——剪刀合拢的“咔嚓”声。不是一把剪刀,是无数把。从空间深处传来的“咔嚓”声此起彼伏,连绵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同时合拢成千上万把剪刀。声音不大,但很密,像是雨水落在一层铁皮上,落在人身上,像针尖贴着皮肤游走,不深入,不刺穿,但它一直在动。

空间里的铁架和拔舌地狱不同——不是倒吊的,是立着的。每一根铁架上绑着一个人,正立着,面朝前方。他们的双手被铁环固定在身体两侧,双脚站在一个极窄的铁台上,铁台的表面是粗糙的,硌着脚底。他们的胸口悬着极细的丝线,肉眼几乎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每一根丝线的末端都系着一块铁牌,铁牌上刻着一个人名。那些丝线的一端连在受刑者的胸口,另一端穿过铁架上方的一个小铁环,然后垂下来,垂到受刑者面前的铜镜边缘。

空间很大,比拔舌地狱的规模还要大出两倍。铁架从入口处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看不到边界,一层叠一层,像是用铁架砌成的森林。每一根铁架上都站着一个人,胸口垂着丝线,丝线的数量不同——有人胸口只有几根,有人胸口有几十根,有人胸口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团被缠住的线团。那些丝线的颜色也不一样。白色的、淡粉色的、灰蓝色的、深褐色的。每一种颜色都代表不同的关系——白色是亲情,粉色是爱情,灰蓝是友情,深褐是师徒情,暗金是君臣情。

空间里有几千根铁架,从近处延伸到远处,每一根铁架上都站着一个受刑者。这还只是最上层。剪刀地狱一共有四十八层,层层叠压,每一层都有数量相当的受刑者。那些被剪断的线头落在地上,积成一层薄薄的绒絮,像是某种细软的织物碎屑,在地面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走在上面的时候,鞋底会陷进去半寸,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夜叉们站在铁架之间,比拔舌地狱的夜叉更瘦长,手臂的骨节突出,手指细长,握着剪刀的时候像是一排排从铁架之间伸出来的关节。它们手里的剪刀不是铁钳,是真正的剪刀——刀刃极薄,刃口被磨得发亮,像是一层凝固的光镀在金属表面。它们剪线的时候动作极快,刀刃合拢的瞬间几乎没有停顿,线断了,线头落在脚边,被后来的人踩进那些细密的绒絮里,再也找不到了。

秦广王只在拔舌地狱巡查,到了剪刀地狱,站在入口处的不是他。一个人坐在入口内沿的一把矮椅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子,袖口收得很窄。他的头发花白,梳得很服帖,手里握着一把剪刀——玉的,很小,比指甲刀大一点,刃口没有开锋。他正在低头剪自己袖口的一根线头。线头只有半寸长,他已经剪了很久了,还没剪断。宋帝王。

周景山走到他面前,在几步外停住。宋帝王没有抬头:“剪刀地狱归本王管。本王每年都来。”他剪了一下,线头没断。他又剪了一下,还是没断。他把剪刀放下了,抬头看了周景山一眼:“你们来了。本王知道你们的事。你们要看,就站着看。但不要问本王‘能不能补’。本王补不了。”他顿了一下,“本王来这里,不是来补线的。是来看那些线是怎么断的。”他重新拿起剪刀,剪了一下。线头终于断了。他把线头捻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松手,让它落在地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