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地藏菩萨·地狱不空(1 / 1)

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四十片叶子冒出来了,那朵花已经完全绽开,淡金色的花瓣在暮色中微微发着光。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地藏菩萨那边,今天大概有广播听。”清风说。

小竹没有回头:“广播?”

“地藏菩萨开设了一档深夜电台节目,叫《地狱倾听者》。”清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位菩萨有点特别”的语气,“他专门接听亡魂的电话,帮他们化解执念。他的声音很低沉,在阴间很受欢迎。很多亡魂生前没说过的话,在他那里反而说出来了。他每天接听十几个电话,从不挂断。”他顿了一下,“他不是那种坐在莲花台上等人来拜的菩萨。他是那种自己走到深渊边上,蹲下来问‘你还好吗’的人。”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谛听呢?”

清风说:“谛听在旁边。它戴着降噪耳机,趴在地藏菩萨脚边,假装没在听。但地藏菩萨每次挂断电话,谛听都会说一句总结——‘他刚才心跳快了零点三秒,在撒谎。’或者‘她说到‘回家’的时候频率变了,她其实没有家。’地藏菩萨不会说它多嘴,但每次都会在谛听的耳机上轻轻按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

小竹想了想:“那谛听是它的助手,还是它的监督?”清风笑了:“谛听说它是‘技术顾问’——负责听那些菩萨慈悲为怀听不到的东西。地藏菩萨不否认。他只是在谛听说完总结之后,再补一句:‘他也怕了。只是怕的东西不是他说的那个。’”

小竹低下头:“那他怎么来的地藏菩萨?”清风说:“他以前是个王子。古印度的一个国王的儿子。他小时候在宫墙外面看到过一个饿死的人。那个人靠在墙根下,手里攥着一把土。地藏菩萨——当时还不是菩萨——蹲下来,想掰开他的手,掰不开。他握着那把土握到死。地藏菩萨在墙根下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回去之后,他对他父王说:‘我要出去。’他父王说:‘去哪?’他说:‘去哪都可以。只要不在墙里面。’他出去了。他走了很远的路,最后进了地狱。”清风顿了一下:“他发了一个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很年轻,不知道地狱有多深。后来他知道了,但他没有改口。他下去了,一直没上来。”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为什么不改口?”清风想了想:“因为他下去之后发现——地狱比他想的还要深。他觉得如果连他都改口了,那就没人会改了。所以他留着那句话。他说——‘誓不是用来实现的。是用来提醒自己的。’”

小竹想了想,在画的旁边加了一行字:“地藏菩萨。他以前是个王子。他在墙根下看到过一个饿死的人,那个人握着土握到死。他发了一个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他下去了,一直没上来。他在地狱深处开了一档深夜广播,接听亡魂的电话。他说——‘誓不是用来实现的。是用来提醒自己的。’”

谛听的机房在身后合拢了门。门缝里最后透出的那缕灰光被压成一线,然后彻底暗了。那枚银灰色的棱片已经收进了周景山怀里。周景山走在最前面,坤元杖拄在手里,脚步比之前略重了一些。他们已经走过了酆都大帝、东岳大帝、谛听。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站——地藏菩萨和后土娘娘。陆判走在队伍侧面,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地藏菩萨在最深处。他的修行地在六道轮回的边缘,不在任何一殿,不在任何一狱。他坐在那里,面朝地狱的方向。”

沈巍在后面接了一句:“那他看了多少年了?”陆判说:“他从发愿的那天起就没转过方向。他的脸一直朝着地狱。他的背朝着天堂。”队伍沉默了一会儿。但谛听的机房在身后刚刚关上,地藏菩萨的位置还在前方,没有脚步声被拖慢。

越往下走,空间越开阔。不是开阔到能看到地平线,是那种“没有尽头”的开阔。四周的墙壁开始变薄,变淡,最后几乎看不见了,像是走进了一片被掏空的区域。脚下的地面不再是石头,是一种极细微的颗粒,踩下去的时候很轻,像是踩在细沙上,但没有声音。前方的光很暗——不是那种被压住的暗,是那种被稀释过的暗,像是一层一层的光被叠加在一起然后又被抹掉了。陆判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到了。地藏菩萨的修行地不在地府固定界域里,它在六道轮回的边缘。他的莲花座浮在边界上,面朝地狱。他的背后是天道。”

周景山停了下来。前方有一团极暗的光,不是亮的暗,是“被吸收了太多光所以暗”。那团暗的中心,有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莲花悬浮在半空中,没有根,没有茎,花瓣微微张开,像是刚被人从睡意中叫醒。莲花的中央坐着一个人影,穿一件暗金色的袈裟,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白色的僧衣。他的头发很短,没有剃光,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去剃、或者选择不剃的人。他的脸很安静,没有皱纹,没有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随时准备说出“别急”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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