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真走回主路上的时候,天色比之前更暗了一些。月亮已经偏到了西边,在天幕上挂成一个银白色的半弧,边缘在云层后面微微模糊,像是一块被磨薄了的玉。她把怀里那四枚物件的位置重新理了理——岁痕贴着心口,月尘在右侧口袋,日晷石在左侧,时之碎屑在最外面,这样它们不会互相压着,每一枚都能保持自己的温度。
她走了一会儿,怀里那只小沙漏的时间沙还在匀速下落,但速度比刚才慢了约一成的样子——不是坏了,是附近的“时间”本身变慢了。赵真真停下来看了看四周,路两边的植物没有变化,空气里的温度也没有变化,但远处的天光不再向更暗的色调过渡了,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按了一个暂停键。她侧头看了一眼前方,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拱门——不是之前那种用砖石砌成的门,而是一棵巨大的、横跨路面的老树,树干粗得需要好几个人合抱,树冠遮住了整片天空。树干底部被挖出了一个拱形的洞,勉强能供一个人弯腰通过。树皮上刻着十二个圆形的图案,排成一圈,像是被刻上去的纹身。赵真真走近了蹲下来看——那十二个图案分别是: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每一个都雕得精细,线条圆润,边缘被磨得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
她站起来侧身钻过树洞。树洞的另一面完全变了——不再是那条灰白色的土路,而是一片被月光照亮的圆形空地,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每块石板上都刻着一个生肖图案,十二块石板首尾相接,围成一个完整的圆环。环心立着一根矮柱,柱顶放着一只铜盘,盘面平整光滑,映出头顶的月亮,像一面空白的镜子。
十二个人围着圆环站着。每一个人都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从深灰到亮黄,从暗红到翠绿——像是一条完整的色谱被截成十二段,围着圆环站了一圈。他们的身形和面容各不相同: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年轻的、有年长的,但站姿都很放松,像是习惯了这么站着。
最高的一个站在赵真真的正对面——他穿着深褐色的短褂,身形壮实,像一座被削圆了棱角的石墩。他看到赵真真从树洞里钻出来,率先开口:“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厚实,像一口被敲响的铜钟,“老夫是牛元辰。”他旁边站着一个穿亮黄色短袍的瘦小个子,声音尖细,像一根被绷紧的线:“我是鼠元辰。”然后依次往下——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每一个报出自己的名字,声音长短高低各不相同,但都清晰。
鼠元辰个子最小,站在队伍的最左端。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先踮一下脚尖,像是要把自己拔高一点:“我们十二个,管人间的‘运势’。一年换一次班——今年轮到谁当值,谁就去管那一整年的运。”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今年轮到老夫了。鼠年。所以今年人间出生的小孩,属相都是鼠。”赵真真:“……那你是怎么当上十二元辰的?”
鼠元辰踮了踮脚,像是这个问题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了,但他不介意再答一次:“老夫原来是人间的。宋朝的。生在开封府,家里穷。会偷东西,偷了三年,后来被一个老乞丐抓住了。”他顿了顿,“老乞丐没报官,他给了老夫一个馒头,说‘你手快,不如学点正事’。老夫跟着他学了三年——学会了看风向、看天色、看人脸色。后来他死了,老夫接着偷。但只偷那些偷别人东西的人。”他摊了摊手,“偷了一辈子,死后被玉帝封了‘鼠元辰’。因为老夫的手够快,能抓住那些‘偷运’的东西。”
虎元辰接过了话头。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的短打,说话比鼠元辰慢一些:“老夫原是秦朝的一个猎户。在山里打猎,有一次遇到一只瘸腿的老虎。那老虎走不动了,蹲在一棵松树下面,看着老夫。”他顿了顿,“老夫没有射它。把当天打的猎物分了一半给它,放在它面前,走了。后来那只老虎跟着老夫回了家——它活了三年,死了。老夫把它埋在屋后那棵松树下面。死后玉帝说‘你养过老虎,来当虎元辰吧’。”
兔元辰是个穿着浅粉色长衫的女子,说话的声音很轻:“我原是唐朝的一个绣娘。给宫里的娘娘们绣花,绣了三十年。绣的东西有牡丹、有凤凰、有鸳鸯——但绣得最多的,是兔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因为兔子最好绣。圆圆的,耳朵长长的,眼睛用两针就好了。后来我老得绣不动了,死了。玉帝说‘你绣了一辈子兔子,来当兔元辰吧’。”
龙元辰身形最高,穿着一身暗青色的长袍,说话的时候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老夫原是水中的一条蛟,修炼了八百年。有一年发大水,老夫没有顺水入海,而是逆着水游上去,护住了一座快要被冲垮的石桥。桥对面有一个村庄,村庄里的人都活着。后来天上下了一道雷,老夫的头上长出了角——蛟变成了龙。玉帝来找老夫的时候,老夫已经在天上飞了三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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