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不是一座山。
至少在看到它之前,李煜是这么以为的。他想象过佛国的模样——金顶梵音、莲花宝座、万佛朝宗,像所有壁画和经卷里描绘的那样,庄严而遥远。可他真正站在灵山脚下时,才意识到那些画工从未到过这里。
灵山是一道从云海中升起的脊梁。山体不是石头的颜色,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被千年诵经声浸透过的乳白,表面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晕。山脚的石阶被无数朝圣者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刻着细密的梵文,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像活着的经文在石头上流动。石阶两侧的古树参天而立,树干粗得要三四人合抱,枝叶交错成穹,树冠间有金色的光斑浮动——不是阳光穿过叶隙那种光,而是一种从树本身透出来的、带着温度的暖光。
李煜深吸一口气。灵山的空气有一种奇特的质地,不像是呼吸,倒像是有东西主动涌进肺里,清冽中带着一丝极淡的檀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火系能量在皮肤下微微跳动,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这就是灵山?”炎影不知何时已经蹿到了最前面的一棵古树下,他伸出一只手按在树干上,掌心贴着粗糙的树皮,闭眼感受了片刻,然后回头咧嘴一笑,“树是活的,里面的能量在转,像……像一团很慢很慢的漩涡。”
“废话,树当然是活的。”雷震岳大步跨上台阶,军靴踩在石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他的身形比李煜还要高出半个头,肌肉线条将战斗服撑得紧绷,左臂上缠着一圈暗红色的能量绷带,是上次战斗留下的纪念。他蹲下身,手指在石阶边缘敲了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地砖温度不对。灵山的石头不该这么烫。”
“烫?”李煜也蹲下来,掌心贴上石阶。确实有温热从石头深处透上来,但那种热不像阳光晒出来的——它更绵密、更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烧着,火焰隔着厚厚的地层把温度传递上来。“我从金陵来的时候,火系感知就一直有异常。越靠近灵山,地下的热源就越明显。”
“我在火山口待过三年。”雷震岳的声音沉下来,“那种热是从地底渗上来的,不是自然地热,是某种能量在下面烧——就像有人在地心里点了一把火,烧了很久很久,久到石头都记住了那种温度。”
祝心灯站在石阶中段,她穿一件素白的布衣,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手中托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水晶吊坠。此刻她闭着眼,水晶在她掌心里微微发亮,片刻后她睁开眼,神色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凝重:“灵山给我的情绪感应很不对劲。按说佛国圣地,应该有‘安宁’——那种让人走进去就想坐下来的平静。可现在……我感应到的是一座被搬空了的房子。所有的家具都不见了,墙上还挂着锁。外面看还是原来的模样,推门进去,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不像是被打进来的。”商离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攀上了一棵古树的枝桠,单膝跪在横枝上,那把比她还高的长弓背在身后,弓弦在光线下泛着极细的银芒。她的眼睛半眯着,像只警觉的鹰隼:“我在西域边境跟佛国的商队打过交道。灵山脚下本该有香客、僧侣、乞食的比丘、诵经的回响——现在什么都没有。连鸟鸣都没有。”
她话音落下,所有人都静了一瞬。然后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座山太安静了。没有风声的起伏,没有蝉鸣的断续,没有石阶上脚步声的回荡。那种静不是空旷的静,而是一张被按住了嘴的静——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吞了进去,连呼吸都显得突兀。
李煜肩头,小火不安地动了动。它是一只金红色的雀鸟,体形只比寻常麻雀大一圈,但羽毛的颜色极艳,像有人把朝霞最浓的那片烧成了丝线缝在它身上。此刻它的头冠微微炸开,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低低地“咕”了一声,把脑袋往李煜的脖子里缩了缩。
“你也觉得不对劲?”李煜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羽。小火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手指,然后抬头望向灵山顶的方向,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那是它感到不安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连鸟都知道了。”燕赤霞从队伍末尾缓步走上来。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腰间悬着一柄古剑,剑鞘是深褐色的老木,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看起来像经历了太多风霜。他走到李煜身旁,目光落在那片被古树穹盖遮蔽的天空上,瞳孔微微收缩:“有妖气?不,不是妖气。”
他顿了顿,手指在剑鞘上敲了一下,指甲与木头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比妖气更冷。妖气是活的——要么凶,要么怨,要么诡。但这东西……是一潭死水。不动,不臭,不响,就是什么都没有。”
“死寂。”李煜说。他心里浮起这个词的时候,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涩味。
“对。”燕赤霞点头,“死寂。一座圣山,不该有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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