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叶无枫的身影,仿佛也承担着这间陋室里沉淀了太久的沉重。
寒意依旧刺骨,但此刻他几乎感觉不到,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那本用粗糙牛皮纸仔细包裹的笔记上。
包裹的边角已经磨损泛白,显示出主人经常翻阅的痕迹。
系着的麻绳打了死结,叶无枫小心翼翼地解开。
牛皮纸褪去,露出了笔记的本来面目。
那根本不是一个正式的本子,而是用各种不同质地、大小的纸张粗糙地装订在一起的——有学生作业本撕下的横格页,有旧报纸的边角,甚至还有化肥袋内侧那种粗糙的牛皮纸,被仔细地展平压好。
它们被用粗细不一的棉线费力地缝合成一体,封面是稍硬一些的纸板,上面用毛笔工整地写着:《教学拾穗·坳子村·张念恩》。
“拾穗。。”叶无枫喃喃自语,指尖拂过那两个字。
仿佛能看到那个清瘦的男人,在繁重的教学之余,于生活的贫瘠田野里,弯腰拾起那些关于知识和希望的麦穗,一颗颗,珍重地收藏于此。
叶无枫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没有目录,没有序言,开篇就是密密麻麻且一丝不苟的字迹。
用的是最便宜的蓝墨水,笔锋却带着一种难言的筋骨和认真。
“九月三日,阴。石头今天又没来,托人捎话说是家里收苞谷。这孩子聪明,数学一点就透,可惜。。下午放学去他家看看,能帮一把是一把。”
“十月十日,风大。教室窗户纸又破了,孩子们冻得直哆嗦。用旧年历糊上了,下次去乡里,得记得买点便宜的塑料布。”
“十一月五日,晴。小丫铅笔短得都快握不住了,把她哥那半截捡来的给了她,小姑娘高兴了半天。心里不是滋味。知识不该如此廉价。”
。。。
叶无枫翻看了前面几页,看着那真挚的文字,心中十分感动。
这更像是一本日记与教学札记的结合体。
里面不仅记录了每天教学内容、不同年级孩子的进度、每个孩子的特点和困难,更夹杂着大量教学反思和因地制宜的奇思妙想。
叶无枫一页页翻下去,心神完全沉浸其中。
他看到张念恩如何用山里的石子、木棍来教算术,如何带领孩子们观察云彩、植物的形态来学习作文,如何将古老民间故事改编成简单的剧本让孩子们表演,体会语文的魅力。
每一处设计都透着巧妙的心思,试图在极度缺乏资源的条件下,为孩子们打开一扇通往广阔世界的窗。
笔记的中后部分,字迹似乎更加急促,想法也更加超前。
出现了许多关于“电视”、“电脑”、“网络”的词汇。
“在乡中心小学看到了一台旧电视,虽然只能收到一个雪花台,但孩子们看得眼睛发亮。如果我们的孩子也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听说城里学校都用电脑上课了,鼠标一点,什么都知道。那是怎样的神奇?”
“如今的时代网络泛滥,但这里条件很差。若我坳子村也能通网,孩子们是否便不必再困于这重重大山?如果能在网络教学,是不是会有更多志愿者可以通过网络教学?”
越往后翻,关于“网络”、“远程”、“共享”的字眼出现得越发频繁。
显然,张念恩在有限的认知里,拼命地构想如何利用这些网络技术来改变坳子村的现状。
直到翻到最后几页,叶无枫的手指顿住了。
这里的纸张相对新一些,字迹也格外凝重。
标题赫然写着:《关于利用网络技术实现坳子村教学点与外界优质教育资源初步对接的构想(草稿)》。
下面是用铅笔仔细绘制的草图,虽然简陋,却清晰表达了他的想法:一副是坳子村这边,一台电脑,一个摄像头;另一副是遥远的城市,一位老师,一堂课。中间用一条线连接,标注着“网络”。
旁边是密密麻麻的备注:
“可行性:极难,但必须尝试。”
“需求:1. 稳定电力:需太阳能板或发电机;2. 网络信号:需联系运营商,或搭建信号中转?;3. 至少一台可视频的电脑:最便宜的二手机即可;4. 寻找愿意远程授课的志愿者老师。。”
“潜在问题:资金、技术维护、课程安排、双方时间协调。。”
“拟命名:‘云端课堂’计划。意指让知识如云朵般,飘进深山。”
在这份构想草案的最后,他用红笔重重地写着一行字,那笔迹几乎要穿透纸背:
“愿以我余生,换此桥飞架,天堑通途。则深山雏凤,亦有声震九天之时!”
叶无枫猛地合上了笔记,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滚烫的热流冲撞着他的眼眶和喉咙。
他闭上眼,仿佛能看到就在这盏昏黄的煤油灯下,张念恩伏在这张破旧的桌子上,忍着严寒和疲惫,一字一句地勾勒着那个遥不可及的梦。
窗外是呼啸的山风和无边的黑夜,而他的笔下,却是一个能让孩子们看见星空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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