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秀生产在即,张兴府中按之前备下的预案,第一时间请来了巷子周边最有名望,经验最足的女医稳婆入宅接生。
张兴站在院外,心头七上八下。
他是男子,不得入产房,更从未经历过生产之事,半点经验也无,只能在外干等。
原来最适合主持局面的周玉宁,如今也身怀六甲,若是太过揪心焦虑,反倒容易动了胎气,极为不妥。
张兴不敢让她操劳忧心,当机立断,立刻派人快马去请师嫂龙氏过来坐镇主持。
龙氏素来稳妥细心,熟稔妇人生产诸事,又与周家姐妹交好,肯定愿意出手相助。
不多时,龙氏便匆匆赶来,进门先问清玉秀状况。
听完玉秀身边人的禀报,她转头看见满脸焦躁,来回踱步的张兴,当即温声安抚。
“张师弟莫慌,玉秀妹妹身子素来康健,平日调养得当,底子稳得很,不会有事的。”
说完她又看向一旁挺着大肚子、强撑着精神想帮忙的周玉宁。
“玉宁妹妹,你快回房歇息。
你自身怀着身孕,万万劳顿不得,这里有我坐镇,保管稳妥,你不必挂心。”
周玉宁知晓龙氏本事,也清楚自己如今身子确实经不起折腾,只得点头,被丫鬟扶着回房静养。
龙氏安顿好外院诸事,立刻净手更衣,带着稳婆与丫鬟进了产房。
产房之内,阵痛声声断续传出。
生产过程确实并非一帆风顺,中途稳婆的用力之声和周玉秀的喊痛之声频频传出,让外头等候的张兴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好在周玉秀年轻体健,怀胎十月日日精心调养,气血充足。
小半个时辰后。
一声清亮响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夜色!
紧绷整宿的院中小院,瞬间安静一瞬,随即被喜悦填满。
片刻后,房门打开,龙氏抱着襁褓里裹得整整齐齐的孩儿,满脸笑意走了出来,对着张兴拱手道贺。
“恭喜师弟!贺喜师弟!玉秀弟妹平安顺遂,为你诞下一名麟儿,是个壮实的大胖小子!”
张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连天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眉眼皆是笑意,当即回头高声吩咐。
“快!取银两彩头!所有忙活的下人、稳婆、女医,通通重赏!
专程再备份厚礼答谢师嫂坐镇相助!”
阿财连忙应声下去操办。
一众下人纷纷道喜,府内喜气冲天。
龙氏性情仗义,本就无心贪赏,连连摆手推辞,架不住张兴诚意恳切,才收下谢礼。
可谁也没料到,她转头便取出一件雕琢精致的长命银锁,轻轻放到襁褓旁,
“这是我这个做伯娘的早就准备好的,愿小宝富贵长寿!”
张兴连连道谢。
待外头诸事稍稍安顿,张兴迫不及待摒退众人,轻手轻脚走进产房。
屋内暖意融融,药香混着淡淡的乳香。
周玉秀脸色苍白、浑身湿透,耗尽了浑身力气,却睁着明亮的眸子,望着走近的夫君,眼底满是温柔与释然。
见张兴走来,她虚弱地抬了抬眼,声音轻缓却带着十足骄傲:
“夫君……阿秀生了,是个儿子,阿秀不负所望,终于为张家三房,续上香火、添了子嗣。”
张兴坐到床边,小心翼翼握住她微凉的手,满心疼惜与欢喜。
西厢房热火朝天喜迎麟儿的时候,东厢房这边,周玉宁同样是一直未曾安歇。
她挺着沉甸甸的大肚子,身子笨重,行动不便,心里却时时刻刻牵挂着隔壁生产的妹妹周玉秀。
她一手轻轻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一手不断朝外张望,心里七上八下,不住让人去西院打探消息,等着那边传来动静。
没过多久,贴身丫鬟花儿脚步匆匆跑进屋,脸上满是止不住的喜色,高声报喜。
“夫人!大喜!大喜!西边秀夫人顺利生了!是个白白壮壮的男婴,是咱们府里的大公子!”
听闻喜讯,周玉宁瞬间眉眼舒展,满心都是真诚的欢喜。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秀妹总算平安熬过来了!”
可欢喜过后,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心底悄然冒出一丝复杂心绪。
如今夫君的长子已经出世,占了先一步的名头。
她心里微微一紧,轻声对着腹中孩子暗自呢喃:“孩儿,你可要争气些……”
不过这丝念头只是转瞬即逝。
周玉宁心性通透,片刻便立刻理顺了其中辈分与脉络,瞬间宽下心来。
她在心中自我宽慰:
无妨,无妨。
玉秀妹妹诞下的,是三房子嗣。
而她自己,才是张兴明媒正娶的正妻,腹中孩儿是张家二房正脉,名分正统,从来都是截然不同。
想通这一层,心底那点微妙的郁结彻底散开,只剩下纯粹的喜悦与踏实。
她当即坐不住了,撑着身子就要起身,对着花儿吩咐:“快,扶我过去!我要去西房看看秀妹!”
花儿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又连忙苦口劝阻:
“夫人,万万不可!
方才向夫人和稳婆都特意叮嘱过,您身子沉重,万万乱动不得。
老爷也特意交代,让您安安稳稳待在东房静养,不许奔波劳累。
现在西厢房人多手杂、一片混乱,您现在过去太不妥当。
等那边彻底收拾妥当、安稳下来,您再过去探望也不迟,您一定要保重自己和腹中孩儿啊!”
周玉宁听着丫鬟的劝诫,心知说得句句在理。
她如今身怀有孕,临近产期,确实半点风险都冒不得。
只得按捺住迫切探望的心思,轻轻点头,只能坐在屋内,静静替妹妹和新生的孩儿祈福。
而此刻的西厢房外,张兴送走道谢完师嫂龙氏,赏罢下人,满心皆是初得长子的欣喜,正准备好好安抚刚生产完的周玉秀。
产房里温热静谧。
张兴小心翼翼抱着襁褓里小小的婴孩,指尖都带着几分僵硬。
这是他在这世上真正的血脉延续,是他的第一个子嗣。
看着怀里孩子闭着眼、呼吸均匀的小小模样,张兴心中百感交集。
狂喜、激动、圆满,一层层情绪涌上心头,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莫名的忐忑与惶恐。
他第一次为人父,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心里忍不住胡思乱想:往后能不能当好一个父亲?能不能护好孩子平安长大?能不能给孩子铺好前路、不负这份血脉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