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
哪怕此时已经临近正午。
大日高悬,拉塞尔也觉得浑身寒冷。
从王都里出来的第五天。
他生病了。
或许是连日的疲累,亦或者是昨夜晚间受了风寒。
此刻的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一片冰凉。
哪怕是最柔软的风落在他的身上,也像是带着冰碴的尖刀,直刺他骨头的寒冷。
科林德已经发现了他的异状。
但那些从大灾变前就留存至今的药片,并没有发挥它们应有的效果。
寒冷依旧持续,原本青灰色的脸,开始转向潮红。
拉塞尔发烧了。
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打起了摆子。
没有一个人说要停下来休息,他们默契地走到拉塞尔的身边,轮换着用肩膀扛起拉塞尔的胳膊。
就这么半扶半扯地,带着拉塞尔继续前行。
在踏上这条前往联盟的道路的那一刻,他们就彻底地没有了回头的机会。
就连休息,也都不被允许。
哪怕不是为了王都内的家人与朋友,单纯的为了他们自己。
他们所有人也都要竭尽全力地向前行进。
谁也不知道身后的那些第四军团的探子,会在什么时候追上他们。
那可是龙鳞马,耐力与速度远超常人的生物。
如果不想被抓起来变成奴隶,那他们就必须坚持。
在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放弃。
眼前的野草在莫名其妙的放大,那副古怪的样子让拉塞尔不由得微眯双眼。
而就在下一刻,他一脚踏空,整个人不自觉地就向着地上倒去。
尽管齐德尔克已经在用力地拉扯,但多日来的疲惫,还是让他将拉塞尔放到了地上。
柔软的野草像是家里温馨的床,尽管依旧寒冷,却让拉塞尔有了闭眼休息的欲望。
他真的太累了。
如有可能,他想要变成南方海岸边的那种大海龟。
就这么躺在柔软的、能够晒到太阳的沙滩上,一辈子都不动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人之所以是人,就在于理智总会战胜欲望。
哪怕此刻的他,只想要这么融入大地里,也依旧顽强地向着齐德尔克抬起自己的胳膊。
“老大!”
泪水顺着齐德尔克的眼角崩流而下。
他一把抓住拉塞尔的手,将之扯入自己的怀中。
“我们休息一下,就休息一下。”
“不能这么继续走下去了,老大会死的!”
“他生病了,他不是故意的!”
齐德尔克的声音带着强烈的哭腔,泪水滑落砸在拉塞尔的手上。
别说,这点眼泪竟让拉塞尔的身子感受到了些许温暖。
“哭什么。”
“我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而已。”
拉塞尔用力地喘了一口气。
“扶我起来,咱们继续……”
齐德尔克疯狂地摇头,泪水已经糊满了他的脸。
他的心里清楚,如果继续让拉塞尔走下去,真的会死人的。
“齐德尔克,你带着拉塞尔就在这里原地休息,等他缓和了一些之后,你们就往东边走。”
“走得远远的,小心地藏起来,只要躲过后面跟来的第四军团就好。”
“还有你们俩也是,如果觉得坚持不下去的话,就停下来休息。”
“剩下的路有我呢,我会把消息带到联盟。”
没有任何的犹豫,科林德冷静地安排了起来。
多日来的风餐露宿,让科林德的身体变得愈发消瘦。
此刻,那些环绕在科林德周身的肥膘已经缩减了大半,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中年发福的正常男人。
齐德尔克抬起头,双眼当中透露着感激。
在这场有去无回的旅途里,哪怕是最自私、最阴暗的人,都不敢主动地提出退出。
这无关他人的看法,而是来自他们内心当中,对于自身真切的拷问与折磨。
王都里众人的性命,就像是一座冲入云霄的山岳,压得他们不敢逃跑、不敢退让、也不敢抱怨。
哪怕在夜深人静时,心里阴暗的幻想着,就这么逃跑离开,躲到一个毫无人烟的地方,抛弃那些道德与人命,就这么重新过活。
在第二天太阳升起之后,他们还是会机械式地站起,用心中仅存的那点信念,支撑着前进。
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想休息。
他们不敢说,也不敢付诸行动。
科林德的话,给了他们一个理由。
一个让他们放弃眼前的艰辛、重新放松下来的理由。
哪怕是日后被王都的众人找上门来,指着科林德他们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道。
是科林德让他们休息、是科林德让他们离开、是科林德的错误,与他们没有关系。
在这万分疲惫的时刻,这就是一个天大的诱惑,落在他们的眼前。
一切的罪孽归于科林德。
齐德尔克清楚科林德这么做的后果,但为了老大,他别无选择。
他放下拉塞尔的手,郑重地给科林德跪下,用最标准的礼仪,亲吻着科林德的靴子。
“您的所行无愧贵族之名。”
“卑微如我,无法继续追随您的脚步,愿环世之树永远庇护着您!”
齐德尔克站起身来,用力地擦掉眼角的泪水。
随即不顾拉塞尔的要求,拉扯着他的身体,一瘸一拐的向着东方前进。
“那么你们俩呢。”
科林德转头,看着剩下两个满面尘土的伙伴。
疲惫让他们勉强咧起的嘴角不断抽搐,看上去就像是要中风发作。
“没什么好说的。”
“这样伟大的事迹,我们可不想让一个贵族站在那里独享荣誉。”
“德斯罗尔陛下说了,人人平等!”
“我们也可以站在未来的领奖台上,享受他人崇拜的目光!”
科林德笑了起来。
干涩的声音活像是一只乱叫的鸭子。
“那么就走好了,我亲爱的平民朋友。”
“说实话,你们比我之前看到过的贵族强多了,他们那些个总是好吃懒做。”
“其中有一个叫做托拉斯的老头子,年纪大的都快入土了,竟然还喜欢抹女人的手……”
科林德的话被风扯成碎片。
但他还是喋喋不休地向身边的两个年轻人说着贵族们之间的八卦。
就像是用最直白的话语,为自己荒唐的过去,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