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疑心(1 / 1)

他微微偏头,笑意温温地看着周芫:“虽然你回来,但是有些事,是急不来的。这个家里谁在什么位置,爷爷心里清楚。我们做小辈的,把孝心尽到了,其他的,顺其自然就好。”

周芫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嗯。”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倒是也不容易,辛苦你了。”

沈怀瑾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他望着她的背影,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冷了冷,还没品出这话里的滋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顿住的动静。

是徐闻声。

他本就跟在后面出的会客厅,走到拐角,正撞见这一幕,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廊柱后头。

周芫和沈怀瑾的对话,他一个字没落下。

徐闻声站在拐角的阴影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什么叫“这份情分,总归不一样”?

是不是连这小杂种自己,都早认定了老爷子的东西有他一份。

徐闻声扶着廊柱,慢慢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背影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五层甲板,小辈们的天地。

殷弄语早占了最好的位置,看见周芫上来,使劲招手;鞠绯光安安静静坐在她旁边,膝上摊着本看不进去的画册;谭渡桥杵在吧台边,脸色比酒还苦。

“怎么了这是?”周芫走过去。

“别提了。”殷弄语幸灾乐祸,“等会儿说不定人家要去相亲了。”

谭渡桥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视死如归的笑。

殷弄语看他这个样子笑得直拍桌子。

沈砚是最后到的,手里端着杯苏打水,在周芫旁边的空位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甲板尽头,海面开阔,码头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退远。

“人都齐了。”他声音很低。

周芫“嗯”了一声,端起果汁抿了一口,目光越过船舷,落在更远处。

身后是笑语、音乐、衣香鬓影,一场为期两天的盛会刚刚开场;身前是茫茫海面,离岸越来越远。

猎物入圈之前,总是最安静的。

下午四点整,观澜号拉响一声悠长的汽笛,彻底驶离了泊位。

观澜号驶进外海时,日头正偏西。

船稳得几乎感觉不到晃动,七层甲板各有各的天地。顶层是老前辈们的议事厅,门关着,秘书处的人守在廊下,连送茶都只许敲门不许进;三层是中年一辈的茶室牌局,烟雾缭绕,笑声隔着玻璃门传出来;五层甲板最热闹,茶歇、酒会、露天舞池,全是小辈的天下。

顶层的会客厅里,谈的是明年的盘子。

海外的港口、矿场、新能源,哪条线能投,哪个国家的政策要变,几位老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都不高,落下去的却是真金白银的方向。徐老爷子坐在主位左手边,拐杖搁在膝旁,说起话来声若洪钟,一屋子人频频点头。

徐闻声连这扇门都没进去。

他这一层的人,各家当家人、二代子弟,都候在三层的茶室里等消息,谁也不敢往顶层凑。徐逢渔倒是被叫上去过一回,给老人们敬了轮茶,下来时一屋子人纷纷起身招呼,称兄道弟倒是叫得亲热。

徐闻声坐在角落里,端着杯凉透的茶,没人理。

他坐不住,下到五层,开始挨个偶遇。

头一个撞上的是某股份行的副行长。他端着酒杯凑过去,刚提了半句“授信的事”,对方就笑着摆手,客套话说完被人一招呼,扭头就走,生怕慢半步。

接着是早年合作过的一个老大哥,做地产的。

这回倒是肯听他把话说完,听完长叹一口气,拍着他的肩膀:“闻声啊,不是老哥不帮你。你那个案子还挂着呢,取保候审,懂不懂?我这时候往你那儿伸手,回去我们家董事会能把我生吞了。等你这事儿了了,咱们再谈,啊?再谈。”

另一个更绝。他远远看见一个海外基金的负责人,刚迈开步,人家秘书先迎上来,满脸堆笑:“徐总,真不巧,王总刚被温家小少爷请去看雪茄了,您看,改天,改天。”

徐闻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徐闻声是什么身份?放从前,这种场合都是别人端着酒杯凑他,他赏脸才应两句。如今他自降身价,一个一个主动凑上去,结果呢?个个避他不及,躲的躲,推的推,像他身上带着什么晦气。

他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他端着酒杯站在甲板的风里,脑子却没跟着酒一起糊涂,越想越不对劲。

不应该。

他是落了难,可他还是徐家长子。老头子还活着,还在顶层坐着,还能一呼百应,这些人凭什么这么不给他面子?商场上的人最是势利,也最会见风使舵,他们躲他躲得这么齐整,不像是怕他的官司,倒像是……提前听到了什么风声。

什么风声,能让满船的人一夜之间都跟他划清界限?

除非,风声是从最高那层传下来的。

难道是老爷子那边,出了什么对他不利的消息?

徐闻声握着酒杯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日头沉到海面上去的时候,他不死心,又往顶层去。

老人们恰好散了会,在观景甲板上透气。几位老前辈围着徐老爷子,指点着海面说笑,侍者穿梭着添茶。徐闻声整了整衣襟,端起一盏茶,放轻脚步凑上去:“爸,您喝茶。几位老世伯,侄儿给您几位——”

老爷子眼皮都没抬,接过身边侍者递的茶,转头跟身旁的老哥哥说话去了。

倒也不是故意给他难堪,就是……没看见他这个人似的。

“闻声啊。”一位老前辈认出他,笑呵呵地打圆场,“我们老哥几个唠唠家常,你们小辈忙你们的去,啊。”

这话是逐客,又挑不出错。徐闻声端着那盏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僵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怀瑾上来了,手里搭着一条薄毯,径直走到老爷子身后,俯身,把毯子轻轻搭在老人膝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爷爷,海上风凉了,您腿上搭着点。”

“嗯。”老爷子应了一声,没拒绝。

不光没拒绝,还顺手拉住他,转向身旁的老哥哥,脸上是徐闻声最近都没见过的和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