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飞光小时候在鞠家,成日里跟在大哥和二哥屁股后头转。
大哥爬树,她也爬树。二哥下河摸鱼,她也下河摸鱼。大哥二哥在院子里扎马步,她就蹲在旁边,有模有样地扎,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也不吭声。鞠崇文和鞠夫人起初由着她,觉得小丫头片子图个新鲜,玩两天就腻了。
可她没腻。
扎了一年,马步扎得稳稳当当,下盘比两个哥哥还扎实。鞠崇文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这丫头有天赋,是块练武的料。
可鞠夫人不这么想。
七岁那年,她被拘进了房里。
教她的是管家和奶嬷嬷,学的是管账本、看库房、调度下人、安排席面,还有那些大家闺秀该会的针线女红、规矩礼仪。她坐在绣凳上,手里捏着绣花针,听着院子远处校场上传来的喊杀声,针扎了手指头都没察觉。
她要出去。
“你大哥二哥都不扎马步了,你也不用去了。”鞠夫人这么跟她说。
鞠飞光不信。
她什么都懂。扎马步只是打基础,基础打好了才能练拳、练刀、练骑马射箭。大哥二哥不是不扎了,是已经扎完了,他们进军营练武去了。他们不要她了,因为她是个丫头,丫头不该舞刀弄枪,丫头该待在屋子里学管家。
她抗拒。
她哭,她闹,摔了绣绷,撕了账本,趁嬷嬷不注意翻窗户往外跑,被抓回来就再跑。鞠夫人气得打了她两巴掌,她不哭了,瞪着眼睛看她娘,眼神跟小狼似的。
“我要习武。”
“不行。”
“我要习武!”
“我说不行就不行!”
她被锁在房里,三天没出门。第三天傍晚,她的哭闹声把一个人闹了出来。
鞠家老夫人。
老夫人吃斋念佛,平日里在后院佛堂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家里的事从不过问。可鞠飞光哭得太凶了,三天三夜,嗓子哑了还在哭,佛堂里念经的声音都压不住。老夫人终于推开了房门,拄着拐棍站在门口,看了看满屋狼藉,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的小孙女。
“让她练。”
老夫人就说了三个字。
鞠夫人还想劝,老夫人拐棍在地上一顿,“我鞠家的女儿,怎么就不能习武了?她爹当年还是我教着扎的马步。”
鞠飞光就这样回到了校场。
从那天起,她比两个哥哥练得更狠。别人扎一炷香,她扎两炷香。别人劈柴一百刀,她劈三百刀。鞠崇文亲自教她,从拳脚到枪棒,从骑射到兵法,能教的都教了。她也确实争气,十二岁就能拉三石弓,十四岁跟着大哥上围场打猎,一箭放倒了一头奔逃的野猪。
可她没什么朋友。
鞠家是武将世家,来往的不是军中粗汉就是他们的家眷,那些姑娘们见了她都怯生生的,觉得她一身杀气,不像个女孩子。
直到去了书院。
书院里人多,什么性子的都有。她在那里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很特别。
鞠飞光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书院后院的墙角蹲着,拿树枝在地上画些看不懂的符号。
后来她们就混在了一起。那个人不嫌弃她粗手粗脚,她也不嫌弃那个人满肚子古怪想法。她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翻墙出去逛集市,一起在月黑风高的夜里偷偷烤一只从后山逮来的山鸡。
鞠飞光第一次知道,原来跟一个人待在一起,可以什么都不用说,也不觉得别扭。
再后来,她的命运跟这个人紧紧绑在了一起,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她进了宫,当了妃子,又脱了妃嫔的衣裳,穿上了甲胄。她去了北疆,在冰天雪地里打仗,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在剑门关的城楼上望着南方的京城,知道自己守的不是一座城,是一个人的天下。
她成了周朝第一位女将军。
夜深了。
鞠飞光从军营回来,甲胄没卸,先去了御书房。刚走到门口,门从里面轻轻开了,殷蝉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盏凉透了的茶。
两个人在门口撞上。
殷蝉抬头看见是她,把手指竖在唇边,“嘘。”
鞠飞光压低声音,“刚睡下?”
“嗯。”殷蝉回头看了一眼虚掩的门,“批折子到寅时,咳了好几回,我好不容易劝她躺下了。”
鞠飞光的眉头拧了起来。
“又熬夜了。”
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火气,但不是冲殷蝉的。
殷蝉当然听得出来。她叹了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立太子的折子堆了半人高。”
鞠飞光没有接话。
她和殷蝉,是这朝堂上仅有的两位女性官员。一个在内阁替周芫挡着明枪,一个在军队替周芫握着刀柄。这一路走来的凶险,不比战场上少。战场上敌人在明处,刀对刀枪对枪,杀了就是杀了;朝堂上的敌人在暗处,笑里藏刀,嘴上叫着陛下,心里盘算着怎么把你拉下马。
她们都扛过来了。
可周芫扛得比她们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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