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逢渔的脸在暗下来的厂房里看不真切,只有塌掉的屋顶漏下来的那一点天光,灰蓝色的,落在他额角那道干涸的血痕上,像一条细细的河。他还在昏迷,呼吸浅而匀,嘴唇微张,破了的那个口子已经不怎么渗血了。
周芫看着他。很仔细地看。
他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对于徐怀楫他们;也是一个合格丈夫,对于沈浣君。
她以前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这个人。这个血缘上她的父亲。
他就在她面前,昏迷着,毫无防备。
周芫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翘起,离他的脖子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她能听到他颈动脉跳动的声音——很轻,很稳,一下,一下,又一下。
只要用力按住两侧颈动脉,十秒就会失去意识,三十秒就会脑缺氧,一分半钟,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周芫自己都不觉得惊讶。
弑父。她不是没做过。
她又想到这一世的身份。
沈怀瑾。
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周芫的脑子拐了个弯,拐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沈瑜。
沈瑜在饭桌上说过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又响在她耳边。
你被换走谁也想不到。
这句话是替谁开脱?
这件事难道你要提一辈子吗?
提一辈子?周芫想,不提怎么办,不提怎么会有人知道她所吃过的苦。
再说你现在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是回来了。然后呢?放下吗?
说者无心?
不。
说者是最恶毒的。
因为无心的话伤人最深。
厂房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徐逢渔均匀的呼吸。
如果周芫现在用力——
她闭上眼。
如果徐逢渔死了,沈瑜会怎样?
如果周芫十几年没有父母都能活,那么沈瑜他们在长大后失去父亲母亲,想必也是能接受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周芫自己都觉得冷。但她没有把那个念头按回。
是一直没有得到过痛苦,还是得到过再失去更痛苦?
周芫想了很久。她还是没有想出答案。
……嗯……
徐逢渔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呻吟,眼皮颤动了一下。
周芫的手收了回来。
如果只是杀了徐逢渔远远不够,势必还要杀了沈浣君,只有同时失去父母,才能让他们体会到无父无母的孤儿生活。不是有家不能回的那种孤儿,而是根本就没有家,什么都没有,像她当年一样。
可是,仅仅如此,还不够。徐家有钱有势,他们不会流落街头,不会饿肚子,他们不会变成她。
想到沈浣君,她犹豫了。她又想到了徐怀楫和徐怀舟,她看了看面前徐逢渔疲惫的模样,真的有必要吗?她不知道。
想到最后,她站起来。发消息给沈砚。
啪嗒。
右方有石子掉落的声音响起。
周芫抬头,却见远处窗户上方外面有道人影一闪而过。
厂房的右墙高处有一扇窗,窗框已经锈烂了,玻璃碎了大半,只剩下边缘处几片锯齿状的残渣,映着外面深蓝色的天。窗洞像一只空洞的眼眶,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周芫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窗户里面的东西,是窗户外面的。
旧纺织厂的地势低——很低。它建在一条干涸的泄洪沟底部,比周围的地面矮了足有三四层楼的高度。当初为什么选这么个地方建厂,周芫不知道,也不关心,但这个地势造成了很特殊的地形:她站在厂房二楼,仰头看那扇破窗,视线的尽头不是天空,而是远处高地上的一圈矮墙。
那是公园的观景平台。
周芫知道这个公园,她曾与殷弄语几人闲聊散步时去过。
公园是三年前市政改造的时候修的,就建在旧纺织厂北侧的高地上。原来那块地是个废弃的水塔和配水池,改造的时候把水塔拆了,地基填高,修了一个带围栏的观景平台,铺了防腐木地板,立了几盏太阳能路灯。白天能看见有人在上面遛狗,晚上能看见整个旧厂区的轮廓——当然,也能看见旧纺织厂。
周芫现在就看见了。
那扇破窗的上方,观景平台矮墙的边缘,有一道人影。
只是一闪。
快得像风划过水面,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然后就没了。但周芫的眼睛抓住了那一瞬。是个男生,穿着国际中学的校服。
是碰巧路过,还是一直待在那里。如果是一直待在那里,那看见了吗?
脑子飞速运转,各种思绪翻飞,周芫面上不动声色。
想了又想,总归是没什么大的差错。直到沈砚到来,他带来的人在处理,现在给徐怀楫发消息,时间正好。理由也有,就是周芫散步碰巧碰到,通知了沈砚才解救了徐父。
沈怀瑾能碰巧,她当然也能。
至于为什么是通知沈砚,而不是徐怀楫,哦,太急了,忘了。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周芫靠在病房门口的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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