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十四天,周芫的每日安排像四季轮换一样稳定。
早上七点半测体温,八点查房,九点输液,十点沈浣君到。
沈浣君每天十点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是熬了一早上的粥或汤。她不敲门了,第三天开始就不敲了,直接推门进来,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今天排骨莲藕的。她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
周芫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扣着。说实话,每天的这个时候的汤让周芫无力吐槽,时间不上不下,卡在早饭和午饭中间,实在有些无福消受。
她看了沈浣君一眼,没说话,伸手接过碗。
凉了再喝。沈浣君在床边坐下,目光黏在她脸上,像在检查什么。
周芫低头喝粥。
这种目光她习惯了。沈浣君每次来都这样,看脸色是不是好了一点,嘴唇是不是不那么白了,眼下的青黑是不是淡了。看得仔仔细细,恨不得从她脸上读出健康来。
徐逢渔来的时间不固定。
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有时候天都黑了才出现。他不像沈浣君那样带着保温桶,也不带花,不带水果,偶尔拎一个公文包,往病房角落的沙发上一坐,打开电脑,处理事情。
不怎么说话。
周芫看书,他工作。偶尔周芫翻书的声音大了点,他会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有时候看文件看得皱眉,揉揉眉心,又揉揉太阳穴。
第一次的时候周芫以为他就是来走个过场,待半小时就走。结果他待了一整个下午。
第二次又待了一整个下午。
他们两个偶尔轮换来看,周芫已经习惯。
而且,因为她不愿意转到徐家的医院,所以沈浣君和徐逢渔转来了周芫所在的医院。他们现在互相看望也是非常习惯的。
这事儿说起来,殷弄语是最先不乐意的。
我给你选这个医院,是因为它离徐家远。殷弄语转过头看她,现在好了,你爸妈住你楼下,整个三楼都是他们的人。
殷弄语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不转过去,他们就转过来。她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们不想让我一个人待在这儿。
殷弄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把水果袋子往床头柜上一搁,不再说这个话题了。
行吧。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反正他们住三楼,你住五楼,中间还隔着两层。真有什么事,谭渡桥那个嗓门喊一声他们未必听得见。
你这是在安慰我?
我在安慰我自己。
周芫笑了一下。
殷弄语剥了个橘子,掰了一半递给她,自己吃另一半。
不过说真的,她咬了一瓣橘子,含含糊糊地说,徐逢渔那个人,我还以为他会硬把你转到他那边。没想到他自己搬过来了。
“我也没想到。”周芫打了个哈欠,敷衍的回。
周芫发现她变得很能睡。
是真的困。早上查完房,护士把窗帘拉开,光照进来,她撑不了多久眼皮就开始往下坠。有时候手里还拿着书,书扣在胸口就睡着了。有时候喝完沈浣君的汤,碗刚放下,人已经歪在枕头上了。
以前不这样。
以前她觉很轻,在外她养成了随时清醒的习惯。别人睡着了她还醒着,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不敢睡。外面的世界不给她安稳睡觉的资格。
睡觉从来是半梦半醒,一只耳朵始终竖着。
但在这里,她睡得很沉。
深的那种。没有梦,没有声音,整个人陷进被子里,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安安静静地不动。
她的身体好像知道她在修补这件事。
它们像干涸了十六年的河床,突然有水流过来,发了疯地往里吸。喝进去的汤、吃进去的饭、输进去的液,全被身体攥住了,一点不浪费,全往最缺的地方补。
所以她困。
有时候睡醒了她会愣一会儿,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药膳混在一起的味道。外面的呼叫铃偶尔响一声,走廊里护士推车轱辘的声音远远传来。
她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长。
沈怀瑾没再来过。
第一次探望之后,他就像自己说的那样,退了。干干净净,毫无存在感。周芫让鞠绯光查了一下他在做什么,得到的反馈是,正常上课,正常回家,没有多余动作,甚至连徐老爷子那边的联络都少了。
周芫看着现在的状态倒是舒心。
住院第三十天,主治医生查完房,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恢复良好,建议出院观察。
沈浣君听到消息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次是高兴的。
太好了。她攥着周芫的手,声音发颤,太好了。
周芫任她攥着,没抽手。
一个月。三十天。足够让那些假伤看起来像是真的愈合了,足够让父母从焦虑变成习惯再变成庆幸,足够让这段关系从过渡到。
她完成了这个阶段的所有目标。
周芫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学期末了。
六月底,期末考试倒计时两周。
两个月没来,教室里的气氛跟开学时完全两个世界。课桌上堆的不再是课本和练习册,是卷子。一沓一沓的卷子,叠得比人高。有人桌上卷子太多,写作业的时候只能侧着身子,像被试卷砌了一道墙。
阿芫。
谭渡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明显的不满。
周芫没回头:别踢我椅子。
我问你话呢。谭渡桥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搭在她椅背上,你为什么又搬回去了?
怎么了?
为什么要回徐家老宅住啊。谭渡桥压低声音,你现在搬回去了,我去找你都不方便了。
你直接给我打电话不就行了。
我打了啊!你没接!
周芫想了一下,她的手机一般都是静音状态,看见未接电话也不会回拨,除非有人发短信留。
而且——谭渡桥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上了一点委屈,咪咪也好久没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