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的笑声里,徐闻声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站在三步开外。
三步。
亲儿子站在三步外,像个外人;一个野种跪在膝前,被叫我孙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顶层。
五层甲板,灯一盏盏亮起来,舞池的音乐响了,年轻人的笑声混着海风。周芫被几位夫人围在当中,正不紧不慢地说话。
芫芫是吧?李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哎哟,浣君还是有福气,又多了个亲女儿。听说……是在南边长大的?
嗯,在南边。周芫笑着。
南边好啊,养人。另一位夫人接话,话锋一转,在哪儿读书呀?家里做什么的?
这话问得有意思。做什么,她哪个家?
殷弄语在旁边地笑出声,抢先替她答了:王夫人,您这是查户口呢?人家在国中读书,跟我一个班,您要不要连我们期末成绩一块儿问问?
满桌笑起来,王夫人脸上讪讪的。
鞠绯光不声不响地把一碟切好的水果转到周芫面前,顺势岔开了话头:夫人尝尝这个蜜瓜,空运来的,很新鲜。
一场旁敲侧击,就这么被一逗一捧,化得无影无踪。
也有不死心的。
李夫人喝了口茶,状似无意地叹道:说起来,你们徐家这阵子……新闻可不少。怀瑾那孩子,唉。芫芫啊,你刚回去,家里这些事,别往心里去,啊?
桌上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体贴,实则句句在探。
周芫抬起眼,笑得又乖又软:谢谢李夫人关心。家里的事有长辈们呢,我只管好好读书。
李夫人脸上的笑一僵,看出来这也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
殷弄语在桌下冲周芫比了个大拇指,装傻充愣有一手。
夜深些,人散了大半。周芫靠在船舷边吹海风,鞠绯光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递她一杯,声音压得很低,跟周芫汇报今天徐闻声吃的瘪。
现在人在六层酒吧,一个人,喝了快一个小时了。鞠绯光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他在等一个机会跟老爷子单独说话。
周芫握着温水,杯壁的温度一点点透进掌心。
会有机会的。她说,明天上午,老爷子要在茶室见张老,叙旧,不见外客。
鞠绯光偏头看她。
张老耳朵背。周芫淡淡道,舱门要是没关严,走廊上有人路过,里头说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鞠绯光垂了垂眼,极轻地了一声。
海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静谧的夜里,平静的海面下暗藏着波涛汹涌。
徐闻声是被甲板上的广播叫醒的。
宿醉头疼得厉害,他在酒吧里坐到后半夜,回舱房时天快亮了。冲了个冷水澡,他对着镜子系领带,手指发紧,系了两回才系好。
今天是第二天。
明天船就要调头,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叫来自己秘书,询问老爷子的行程。秘书恭敬地答:老爷子一早在三层听雨舱用茶,说是十点张老过来叙旧,这之前……就老人家一个人。
徐闻声心里一动。
知道了。他挥了挥手。
九点二十,他站在听雨舱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进来。
老爷子正坐在窗边的茶台后头,一身家常的绸缎褂子,手边搁着拐杖,面前一套紫砂壶,雾气袅袅。
看见是他,老爷子眼皮抬了抬,也没叫坐。
徐闻声反手带上门,站着,姿态放得很低,在船上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一个字,比舱外的海风还凉。
徐闻声在心里把措辞过了三遍,才开口:爸,上回的事,是儿子混账,生意做成那样,还让您跟着操心。儿子这阵子一直在想,您骂得对——
骂你?老爷子手持拐杖敲了敲地板,我骂你什么了?
徐闻声噎了一下。
我哪有工夫骂你。老爷子给自己斟了杯茶,语气淡淡的,我就问你,上回给你的那笔钱呢?
填了海外港口的窟窿……还差一点。
差多少?
徐闻声报了个数。
老爷子斟茶的手停了,抬起眼,上下打量他,其实他也知道这段时间这孩子的遭遇,只是这人屡屡受挫屡屡不改。
徐闻声。他连名带姓地叫,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上回那笔钱,多少?你这才几天,又要这个数?你那个公司是生意,还是无底洞?
爸,就周转半年——
半年?老爷子把茶壶往台上一搁,的一声闷响,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周转半年,半年之后呢?国外的盘子我给你搭起来,钱我给你填,路子我给你铺,你自己说说,我给你的家业,到你手里这些年,败了多少?
戏还在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衬得舱房里越发安静。
徐闻声的腰弯得更低了些,咬了咬牙,把真正来意说了出来:爸,儿子知道您手里还有一笔……信托里压着的那些。儿子不动它,就抵押,周转半年,半年后连本带利——
这回是真拍了桌子。
我还没死呢!
老爷子站了起来,拐杖在地板上戳得咚咚响,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轮得到你来指挥你老子我?你现在就开始盘算我的东西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老爷子逼前一步,声音压得低,反而更吓人,我问你,昨天你在船上都干了什么?啊?端着个茶杯,五层跑到顶层,挨个儿去求人家银行、求人家基金,刚从局子里保释出来,你不找个地缝藏着,你满船地丢人现眼!
顶层那么多老哥哥在,你凑上去干什么?让人看看徐家的长子是个什么德行?昨晚张老还问我这事,我七十多岁的人了,替你在这儿挨这个脸!
徐闻声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低的:我也是为了徐家的生意好。
为了徐家?老爷子冷笑一声,你是为了你自己!
舱房里静了几秒,只有老人粗重的喘息。
徐闻声低着头,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