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养老院这边却是一番热闹景象。
一些脑子灵活、消息灵通的干部,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陈岩石那一句“小金子”,
都打着各种旗号,带着花草盆景、滋补礼品等登门“看望”陈岩石。
说是看望陈岩石,内里的心思谁都懂
陈岩石一个退休后讨人嫌的检察系统干部,还是副职,有什么好看的?
能来的,不都是变相表达向新书记靠拢的人物嘛。
一句句“陈老,您是我们汉东的宝贵财富”
“陈老,想当年您……”不绝于耳,一番吹捧,
把陈岩石哄得眉开眼笑,之前郁结在心的不快消散大半。
昨天大风厂门前的一幕幕和沙瑞金的通话还在脑海挥之不去。
同时心中也担心赵东来在督察中承受不住压力把他供了出来。
而且昨天大风厂的个别股东还来家里找他,
说郑西坡、王文革等参与倒卖汽油、非法持有武器已经被抓了,现在正在接受调查。
法人董事长蔡成功不知所踪,还有警察来了解当初和山水集团的抵押协议签字知不知情、
大风厂有没有在其他银行办理抵押、对公账户是不是被银行冻结等情况,
说是蔡成功可能涉及重大金融案件,现在股东们也是人心惶惶,想让陈岩石出面帮助了解情况。
陈岩石听完也是心慌慌。
毕竟当初改制时,他和蔡成功私下里可是有协议的
蔡成功给他两成干股,否则当年京州有实力的民营商人并不少,
他何必偏偏选中一个外地过来的蔡成功接下厂子。
可抬眼望着院中络绎不绝的访客,陈岩石心底又信心大涨。
如今“小金子”已是汉东的一把手,又有这层旧交情摆在这儿,谁又能把自己怎么样?
他暗自琢磨,沙瑞金还没有正式登门看望自己,底下这些人就已经闻着味道蜂拥而至。
可张望片刻,心底又生出几分失落
今天登门的干部级别看着不低,但大多是边缘岗位的副厅,
仅有个别普通厅级,手握核心实权的几乎见不到人影,更别说副省部级的领导了。
就在这时,在场部分干部接到电话,或是低头看完手机,脸色悄然一变。
放下手机,互相低声嘀咕几句,便开始找各式各样的托词告辞。
有的人留下礼品匆匆离去,还有的人连带来的礼物都顾不上拿,直接抽身离开小院。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院子,转眼之间便快速冷清下来。
陈岩石满心疑惑,正暗自纳闷发生了什么,季昌明带着陈海,恰好迈步走进了院门。
陈岩石看着进来的季昌明,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昌明来了?稀客啊。快坐快坐。”
目光扫到季昌明身后的陈海,陈岩石的脸色立刻沉了几分,哼了一声,没有搭理。
季昌明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
“老检察长,好久没来看您了,身体还好吧?”
“还行,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陈岩石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坐吧。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退休的老头子?”
季昌明在石凳上坐下,陈海默默站在一旁,没有落座。
王馥真察觉到气氛不对,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走到老伴身边站定。
还没等季昌明说明来意,陈岩石又自顾自地开始了表演:
“昌明你看看,是真不像话。
有些干部就是要加强管理和监管,这不知道哪里听说我和‘小金子’有些渊源,
就跑过来送花送鸟的!我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嘛?
这不是让我腐败嘛!这些东西你检察院一会都给拉走!”
季昌明心中腹诽:你不想收,你不收啊!
东西都收了,现在又在这装出一副清正廉洁的样子给谁看?
季昌明今天被陈岩石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心中也是不爽,
也没配合陈岩石的表演,瞬间变了脸色,严肃地说道:
“是,老领导您说的对,这种风气要不得!
这样,你把送礼的名单告诉我,我一会回到省院就安排人好好调查!”
陈岩石被季昌明的话说的一愣,连忙说道:
“嗨,我这年龄大了,眼也不行了,记不住人。
大多都是放下东西就走了,是谁送的我也不知道。”
季昌明心中掠过一丝鄙夷,继续接话:
“无妨,那我就安排技术部门,调取养老院院内、门口的监控录像,逐人比对甄别。
老领导,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查到底。”
这下陈岩石彻底慌了。
他本只是做做姿态,没想到季昌明今天完全不按套路来,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真要是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上门攀附的一众干部被牵连,自己在汉东的名声也要扫地。
就算自己一把年纪无所谓,可陈海,还有小皮球,将来岂不是要被人借机针对。
他连忙改口说道:“嗨,昌明你也挺忙的,这点东西也不值什么钱,就别大动干戈了。
这样吧,一会我给养老院的其他人分一分,就作为公用绿化吧。
还是说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吧?”
季昌明心中冷笑一声,老家伙终于不演戏了。
他不再绕圈子,开门见山:
“老领导,今天登门,是有一件要紧事,必须当面跟您沟通。”
陈岩石眉头紧紧皱起。
倘若不是大事,季昌明绝不会亲自带着陈海找上门。
他目光来回打量季昌明与陈海,语气生硬:“什么事,你直说。”
季昌明从陈海手中接过那份核查报告,双手递了过去:“您先看看这份材料。”
陈岩石接过报告,戴上老花镜,低头翻阅起来。
片刻之后,陈岩石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铁青,声音嘶哑地吼道:“这是谁查的?谁让他们查的?!”
季昌明神色不变:“老领导,这是省政府统一部署的全省公有住房专项清查。
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彭局长亲自带队核查的,证据链条完整闭环。
这套房子的产权自始至终属于国有,没有参加过房改,您当年没有处置权。”
陈岩石胸口剧烈起伏,老脸涨得通红:
“我没有处置权?我为革命流过血!我背过炸药包!我这条命都是国家的!
一套房子,我捐给社会怎么了?
我陈岩石行得正坐得直,一分钱都没往自己口袋里装!”
季昌明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老检察长,您捐了六十万,这个事实慈善机构有账目可查。
但购房款是三百万,剩下那两百四十多万的去向,核查报告上写得很清楚
去向不明。”
陈岩石愣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王馥真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攥着围裙,眼眶已经红了。
季昌明放缓了语气:“老检察长,我今天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省政府那边给了我们一周的缓冲期,希望您能主动整改。
房子退回,款项追回,购房人徐某的诉求一并解决。
这是给您留台阶、留面子的方案。
苏常务亲自定的调子,就是考虑到您是老革命、老干部,不想把事情做绝。”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可如果一周之内拿不出实质性的整改结果,
机关事务管理局就会直接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
到那个时候,就是公开开庭审理,全省震动。
您一辈子的名声,省检察院的颜面,还有陈海的前途,全都要搭进去。”
陈岩石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季昌明,咆哮道:
“你这是在威胁我?我陈岩石打了一辈子仗,搞了一辈子政法工作,还怕你们告我?
你去告诉那个苏秉承,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我陈岩石奉陪到底!”
“汉东的天真是黑了!这是打击迫害老干部!我要找‘小金子’反映,我要去京都反映!”
“爸!”陈海终于忍不住,声音嘶哑地喊道
“您别再犟了!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您要是真上了法庭,您让我怎么办?
让小皮球怎么办?咱们陈家三代人的脸面,就全毁了!”
季昌明看着冥顽不灵的陈岩石,叹了口气,站起身说道:
“老检察长,话我已经带到了。
利弊您自己权衡。一周时间,不多了。”
说完,他转身向院门外走去。
院子里,只剩下陈家三口。
陈岩石瘫坐在藤椅上,双目失神地望着前方,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馥真抹着眼泪,哽咽着说道:
“老陈,昌明说得对……咱们,咱们认了吧。别再连累海子了……”
陈岩石猛地一拍石桌,吼道:“认什么!他苏秉承怎么敢的!
刚到汉东任职,第一把火就烧到我们这些老干部!
我要找‘小金子’!我要给‘小金子’打电话!”
说完,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向屋内走去。
陈海看着陈岩石的背影,心中也是松了口气
瑞金哥要是能够把事情解决,自然最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