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办公室,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洒进来,在红木办公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沙瑞金手里捏着彭振邦刚刚报送上来的专项情况简报,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页边缘,一行行文字看下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简报里清晰记录了上午彭振邦一行人前往晨光养老院的全过程,附带沟通留痕摘要。陈岩石态度强硬,拒绝退回公房,拒绝补齐两百四十多万差额款项,明确拒绝所有内部调解方案。最后一次上门沟通,宣告失败。
白平安安静站在一侧,大气不敢出。从沙书记读完这份材料开始,房间里已经安静了将近十分钟。
沙瑞金缓缓将文件放在桌面,向后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双眼,眉心紧紧拧在一起。
他心里清楚会有阻力,却没有想到陈岩石会执拗到这个地步。
当初他亲自去养老院,放下省委书记的身份,以晚辈“小金子”的身份上门谈心,推心置腹,把利弊掰开揉碎讲给陈岩石听。他本以为,只要把台阶铺足,这位老战友、老前辈,总会顾及陈海,顾及自己一辈子的名声,选择私下整改,平稳把这件事了结。
可现实摆在眼前,陈岩石选择硬扛到底。
一旦整改期限届满,机关事务管理局按照既定方案提起民事诉讼,局面将彻底失控。
这件案子一旦开庭公开审理,所有卷宗、证据、房产档案、资金流水全部曝光。陈岩石当年私自处置省直公房、房款捐赠数额存疑的事实,会传遍整个汉东,甚至传到省里老干部群体、传到北京。
陈岩石是上过战场的老兵,是汉东省检察院的老检察长,是曾经为大风厂工人奔走呐喊的老同志。一旦走上被告席,舆论会瞬间撕裂。一部分人会坚守法理,认为国有资产不容任何人特殊化,有功不能抵过;但更大一部分老干部、老战友,会生出强烈的抵触情绪。
在他们眼里,一个为国家流过血、拼过命的老革命,晚年因为一套房子被起诉,未免太过寒心。这种情绪一旦蔓延开来,会直接冲击沙瑞金在汉东的工作根基。
他空降汉东,首要任务就是整顿吏治、清理利益集团。可若是第一步就落下“薄待老干部”的名声,后面所有改革举措,都会处处掣肘。
沙瑞金缓缓睁开眼睛,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苏秉承那边,是什么态度?”
白平安连忙回复:“苏省长刚才和彭局长通了电话,立场没有松动。按照常委会既定决议,前期所有沟通、告知程序全部完成,证据材料、沟通录音视频全部完整留档。苏省长的意思,时限一到,依法启动诉讼程序,不搞法外开恩。”
沙瑞金沉默片刻,低声自语:“苏秉承,他是站在制度的制高点上,把难题完完整整交到我的手上。道理上,他一点错都没有。守住国有资产,按省委常委会决议办事,程序完备,仁至义尽。可情理层面,这一步跨出去,代价太大。”
苏秉承没有主动去逼迫陈岩石,他只是严格执行省委确定的方案,把所有的沟通渠道全部打开,把选择权交到陈岩石本人手中。陈岩石不肯下台阶,那么最后只能走司法途径。苏秉承不需要亲自背负“为难老革命”的骂名,所有的程序、所有的文件,全部有据可查。
这一手,极其高明。
沙瑞金心里看得明白。苏秉承手握执行权,守住原则不松口,把法理的大旗稳稳扛在自己肩上。而所有人情、舆论、老干部圈层的压力,最终都会汇聚到省委书记的案头。
“给我接通苏秉承的电话。”沙瑞金沉声吩咐。
白平安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通苏秉承办公室的专线,简单说明情况之后,将听筒递到沙瑞金手中。
“秉承同志,我是沙瑞金。”
电话那头苏秉承的声音平稳从容:“沙书记,您好。彭局长已经把养老院沟通的情况向我汇报完毕,相关书面材料,稍后会送到省委办公厅。”
“我看过简报了。”沙瑞金放缓语气,“陈岩石同志的情况特殊,打过仗,负过伤,在汉东政法系统耕耘几十年,在老干部群体中影响力不小。一旦按期起诉,引发的连锁反应,你有没有预估过?”
苏秉承语气依旧保持客观,不卑不亢:“沙书记,所有风险,专项小组反复推演过。我们清楚其中的舆情压力,也清楚老干部群体的情绪。也正因如此,我们前后多次上门沟通,反复宣讲政策,预留七天整改窗口期,给足内部化解的机会。换成普通干部,这类违规处置国有资产的案件,不会有这么长的缓冲,更不会反复上门劝导。”
“我们已经最大限度兼顾历史背景与人情,但是国有资产的底线不能击穿。一旦这一次破例,等于向全省释放信号:只要资历老、贡献大,就可以突破制度红线。后续全省公房清查、国资专项整治工作,根本无法推进。其他有同类问题的干部,都会观望效仿,专项清查工作直接形同虚设。”
沙瑞金听完,无法反驳这番道理。苏秉承站在制度层面的论述,滴水不漏。
“我明白你的顾虑。”沙瑞金缓缓说道,“法理是底线,情理也不能完全不顾。能不能再做最后一次尝试?找季昌明出面,再和陈岩石谈一次。季昌明长期在省检察院任职,和陈岩石共事多年,老同事之间,或许更容易说通。”
苏秉承略微停顿,冷静回应:“沙书记,我们完全可以安排季检再去沟通。我们不拒绝任何形式的调解协商。但我必须提前说明,这是额外增加的一次劝说,不能更改既定的时限。如果这次谈话依旧没有成效,到期诉讼的安排不会改变。专项小组的证据材料已经全部整理完毕,随时可以提交法院。”
“可以。”沙瑞金点头,“那就劳烦你协调,让季昌明抽时间,再去一趟养老院。尽力争取。但我也清楚,不能抱有过高期待。”
“好,我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沙瑞金放下听筒,长长吐出一口气。
苏秉承没有强硬对抗,愿意配合增加一次劝说,给足了省委面子。可他的底线分毫未松。协商可以,让步不行。
白平安站在一旁,轻声问道:“书记,要不要通知季检察长?”
“我亲自给他打电话。”沙瑞金抬手摆了摆,“这件事,季昌明最清楚前因后果。”
沙瑞金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季昌明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