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图穷匕见送扬州(1 / 1)

信纸被史可法按在案上。

末尾那行重墨已经被折痕压出一道白线,纸边微微翘起,像是写信的人到了最后,连笔都没能拿稳。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宫中今夜,恐有大变。”

内堂里没有人接话。

只有案边铜炉里的炭火塌下一角,火星顺着炉缝落进灰里。

“把门关上。”

史可法抬起头。

“所有人退到廊下,未得传召,不许靠近。”

幕僚领命出去,内堂的门扇合拢,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史可法重新展开信纸。

先看落款。

再看印泥。

最后将那封信翻到背面。

没有夹层。

也没有第二道暗记。

他伸手取过砚台旁的旧印,将信上督师行辕的私印与自己手中的印模对照。

印文相合。

缺口也合。

唯独落款那两个字的笔势,他看了很久。

御笔不对。

马士英要他入南京,表面是奉诏入朝,实际却把扬州交给一纸伪命,再把城中兵马带进宫门替他守潞王。

“连御笔也敢造。”

史可法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

手边那盏冷茶被他碰得转了半圈,茶水沿着杯沿淌到案角。

门外有人叩门。

“督师,扬州城外来了个人,说是北方军政府的信使。”

“带进来。”

门开时,铁猴穿着一件被雪水浸透的旧军袄。

腰间没有佩刀。

手里只提着一只油布包。

他进门后没有跪,只把油布包放到案上。

“谁派你来的?”

史可法问。

“朱督帅。”

“你叫什么?”

“铁猴。”

史可法看了他一眼,没在这个名字上多费工夫,伸手拆开油布包。

第一张纸展开时,扬州水师布防图铺满了半张长案。

河道,水闸,炮台,暗礁,沉桩,夜巡换岗的时辰,全都用细墨标得清楚。

史可法起初只扫了一遍,随后拿起镇纸,把图纸四角压住,俯身看向淮安与扬州之间的水道。

“这是哪里来的?”

“长淮关缴获。”

“刘泽清手里?”

“他的中军大营。”

史可法没有出声。

他取来扬州旧舆图,将两张图叠到一起。

先看城北水门。

再看瓜洲渡口。

视线最后落在扬州水师最外层的暗礁标记上。

那片礁石藏在河心,涨水时没过水面,落水时露出尖角,就连熟悉江道的老漕工都未必能记全位置。

布防图上却标了三处。

不仅标了。

其中一处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

“涨水后移舟两丈,夜巡船必触桩。”

史可法手里的毛笔掉在砚台边。

笔尖沾着的墨滴进砚池,墨色散开。

他又找来水师旧档,把十年前的河工记录铺到图旁。

三处暗礁全在。

新设的沉桩也全在。

连北岸那座早已废弃的望火楼,都被标上了守卒换班的时刻。

扬州水师的底裤,已经被人扒得一干二净。

“扬州水师换防之后,这份图还有谁看过?”

铁猴抬眼看他。

“北方军的人。”

史可法盯着那张图,半晌沉默不语。

“你们已经把水师摸透了?”

铁猴没接话。

他从油布包里取出第二封信,双手放到图纸旁,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史可法时间消化刚才那句话的分量。

封面只有四个字。

“洪承畴亲笔。”

史可法拆开封泥,展开信纸。

字迹比他记忆里更瘦。

起笔仍然稳,收锋却少了旧日的从容,纸张边角沾着泥水,显然不是在书房里写成。

第一句便没有称呼。

“史公,江北兵败至此,罪不在一城一地,败在门户党争,败在拿虚名遮饥,败在朝廷把守城将士当作替权臣填坑的砖石。”

史可法读到这里,指尖摩挲着纸角。

洪承畴继续写道。

“君守扬州,守的是百姓与粮道,马士英要守的是自己的宫门,阮大铖要守的是手中印把,潞王入南京之后,弘光帝是死是活,他们并不在意,君若奉伪诏入朝,便是替二人把扬州最后一支兵送进笼中。”

史可法咽了口唾沫。

继续往下看。

“君若死守,朝廷会把败局写成君之不援,君若退保,扬州百姓将被四镇残兵和征粮官再剥一层,君若开城,至少能让水道与粮仓不毁,城中人命不被一群只会换印的官吏拿去祭旗。”

最后一段只有两行。

“明亡于门户党争与虚名,君守扬州唯肥马阮。”

纸张被史可法折成两半。

铁猴站在案旁,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

史可法抬起眼。

“洪承畴投了朱盐亭?”

“他签了十年契约。”

“十年之后呢?”

“看他活不活得到那时。”

史可法的手指从信纸上移开,落到布防图的北岸位置。

“朱盐亭要我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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