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稍霁,代州矿场山门外的风,刮得却像刀子剜肉。
三百名兵部督标亲兵踩着过膝积雪,在山门外排成方方正正的阵列。清一色红漆皮甲,腰间挂着大明制式雁翎刀。
阵列最前方,四名皂衣差役举着黄绸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柄剑——剑鞘鎏金,穗子垂落,黄绸压着朱红封签。
尚方宝剑。
郑三俊下了官轿。换上一身崭新大红绯袍,胸前补子上的孔雀在冰天雪地里泛着冷光,乌纱压得很低。
身后,一名锦衣卫总旗双手捧出明黄色圣旨卷轴。
郑三俊没有立刻宣读,而是抬头看向矿场山门。
矿场围墙内,三百多名矿工和家眷挤在工棚后头,脸色白得像纸。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代州知县。现在外面站着的,可是拿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
一百五十名矿工自卫队握着长矛和旧刀,死死列在木墙内侧。石敢当站在最前面,手心全是汗,攥紧了手里的木柄手榴弹。
小何从后面踹了他一脚。
“枪口别往自己人身上偏。”
石敢当压低声音:“何爷,那是尚方宝剑。”
小何看都没看山门外:“剑能挡手榴弹?”
石敢当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可一想到前几日虎蹲炮的试射场面,心里那股慌乱硬生生被压下去半截。
尤勇站在木墙内侧,手握新发的燧发枪,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枪托捏碎。
身后三个把总脸色发白——他们是边军,可以跟流寇拼命,跟建奴死磕。可面对钦差和圣旨,骨头里还是发紧。大明两百多年,官字压死人。
“主帅,让我带几十个兄弟冲出去,把那老狗的脑袋剁了!”尤勇咬牙切齿,“这圣旨一念,弟兄们全成造反的逆贼了!”
朱盐亭抬手拦住他。
他没下令,因为他还想看看郑三俊打算怎么演。
郑三俊清了清嗓子,身旁锦衣卫总旗心领神会,运足底气对着山门大吼:
“代州矿场管事朱某,接旨!”
这一嗓子在空旷山谷里传出老远。矿工队伍一阵骚动,有人下意识膝盖打弯就要跪。
小何一步上前,刀柄重重敲在那人膝盖边。
“谁让你跪了?”
那矿工一激灵,硬生生把膝盖挺直。
郑三俊看见这一幕,脸色一沉。他身边的锦衣卫总旗冷笑:“大人,这些人连圣旨都不跪,谋逆之心已昭然若揭。”
“记下。”郑三俊淡淡吩咐。
山门吱呀一声开了。
朱盐亭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没披甲。身上还是那件旧驿卒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脚上沾着泥雪。空着双手,没有刀,没有枪,连个随从都没带。
督标亲兵们看见他这身打扮,表情顿时松懈下来,有人甚至低声嗤笑。
“这就是那个矿匪?”
“连件甲都没有,看着比驿站跑腿的还寒酸。”
朱盐亭停在山门前十步,掸了掸袖口落上的几片雪花,目光扫过黄绸托盘上的尚方宝剑。
“郑大人挺讲排场。”
郑三俊死死盯着他:“你便是朱某?”
“前驿卒朱盐亭。”朱盐亭随意地扯了扯领口,“下岗职工再就业,目前承包代州矿场。郑大人要是来查账,找我就对了。”
郑三俊没听懂“下岗职工”,但他听懂了“承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代州矿场乃朝廷矿脉,你一介驿卒,何来承包二字?”
朱盐亭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朝廷的矿,范家挖。范家的矿,建奴用。建奴用了硝石,回头打大明。郑大人管这个叫王土?”
郑三俊脸色一寒,怒喝一声:“放肆!”
他一抬手,锦衣卫总旗哗啦展开圣旨,黄绸大张,朱红大印赫然入目。
三百督标亲兵同时挺枪。
“代州矿场管事朱某,纠集亡命,私占矿脉,杀官劫财,勾结建奴,图谋不轨。奉旨查办,若有抗拒,就地正法!矿场一应人等,缴械跪伏。有检举朱某通奴罪证者,赏银百两,免罪录功!”
声音落下。
矿工群里又是一阵压抑的骚动。百两银子,免罪录功——这八个字对底层人来说比刀子还毒。
郑三俊心里稳了几分。这矿场人多但杂,矿工、残兵拼凑的草台班子,只要圣旨压下去,抛出赏格,内部必乱。
但朱盐亭连头都没回。
矿工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握紧了长矛,却硬是没一个人跪下去。
郑三俊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往前逼近一步。
“朱盐亭,本官问你,接不接旨?”
“接旨前,我有个问题。”朱盐亭似笑非笑,“郑大人,你说我通奴。证据在哪?”
郑三俊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从袖中掏出半片烧焦的纸。纸边发黑,残存着满文与汉字夹杂的痕迹。
“此信,从鳌拜身上搜得!信中写明,代州朱某截杀白甲,扣押军资,与关外交易不均,故生内讧。”
郑三俊抬高残纸,让众人看清:“你若不是通奴,鳌拜为何入关找你?你若不是通奴,为何要杀建奴灭口?你若不是通奴,为何私占硝石矿场,囤积火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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