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后的回信比预想中早到了半天,护送图纸的两队幽灵卫一个不少,只折了一匹马。
老匠头没有写信,他让送信的骑兵带回来一块巴掌大的铁板,边角打磨得粗,表面有锤打的坑痕。
铁猴把铁板和一张油纸条一起放到朱盐亭桌上。
油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潦草,写到最后一笔时显然被人催促过。
油纸条上写着:
六厘厚。入水三回。二十步外鸟铳打不穿。发动机造不了,别再问。
朱盐亭拿起铁板,用指甲弹了一下,声音清脆短促。
铁猴在旁边补了一句。
“送信的人说,老匠头收到图纸当晚没睡,把发动机那页翻来覆去看了半个时辰,然后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再没碰过。”
“他骂了没有?”
“骂了一炷香。”
“骂完以后呢?”
“连夜让人起炉子试轧钢板。”
朱盐亭把铁板放下,又拿起油纸条看了一遍,确认背面没有别的字。
“就这些?”
“还有一张清单。”
铁猴从怀里掏出折成四折的纸页,展开后字迹换了一个人,工整许多,应该是老匠头手下的账房代笔。
朱盐亭从头看到尾。
首批试制料如下。
好铁料四万斤。
铜料八千斤。
冷却油六百斤。
硬木料,榆木或槐木,两千斤。
铁匠四十人,含锻工,钳工,车工。
时间:三个月出第一辆样车,量产至少半年。
清单末尾还有老匠头补的一行字。
车能造。枪塔轴承精度不够,先用铜套凑合,转起来会涩,打十发要上一次油。丑但能用。
朱盐亭把清单递给走进来的尤清漪。
“材料够吗?”
尤清漪接过去扫了一遍,翻开随身账册对照。
“铁料,杀虎口截的晋商货里还剩三万斤生铁锭,缺口一万斤,从回炉的缴获兵器里补。铜料,火帽用的铜片和这个冲突,得算一下哪边先。冷却油,能凑,费时间。硬木,从城外林场砍。”
“铜料优先给谁?”
尤清漪停笔,账册没有合上。
“火帽日产八十枚,战后换装刚开头。你若把铜料拨给车,第一批击发枪就得停。”
“不停产线。火帽日产八十枚不变,铜料缺口从别处找。”
“哪来?”
朱盐亭想了片刻。
“刘宗敏的粮道图还没审出来,但他营里缴获的那批铜钱,有多少?”
尤清漪翻到缴获清单后几页。
“铜钱四千二百贯,另有铜佛像十七尊,铜香炉三十余件,都是从各处庙里抢的。”
“全部回炉。”
“佛像也炼?”
“菩萨挡不住炮弹。”
尤清漪在账册上画了一道线,把铜佛像和铜钱归入兵工原料栏。
“那铁匠呢?太谷现在满编三十二人,多四十人从哪调?”
“俘虏里筛。”
“闯军俘虏会打铁?”
“三千多人里总有几个铁匠出身,剩下的从流民里挑学徒。老匠头要四十人,我给他六十人,让他一边造车一边带人。”
尤清漪把清单折好收入袖中。
“我今天就拟调令,铁料明天装车南运,俘虏筛选让赵铁山的人去办,他收俘时登过册。”
“还有一件事。”
朱盐亭从桌下抽出昨晚画的一张草图,纸上是一个简陋的四人座位布局,两侧各有脚踏板,中间一根传动轴连接后轮。
“人力版的踏板传动,让老匠头按这个方向试。四人同时蹬,通过齿轮组变速,轮子用包铁木轮。”
尤清漪看了看图。
“你画的?”
“凭记忆画的,比例不一定对,让老匠头修正。”
“记忆?你以前见过这种车?”
朱盐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草图叠好塞进图纸卷里。
“告诉老匠头,第一辆样车不需要完美,能跑起来,能扛住二十步外的鸟铳,车顶能架枪就行。漆都不用上。”
“三个月。”
“三个月。”
尤清漪抱着图纸和清单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铜佛像回炉的事,别让城里流民知道。”
“为什么?”
“他们刚从闯军手里逃出来,见过庙被烧,佛被砸。若再听见幽灵军把佛像炼成铜水,账就说不清了。”
朱盐亭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
“夜里运,不走正门,直接从南仓后巷装车。”
“我安排。”
门帘落下后,朱盐亭又看了一眼系统余额。
五万三千。
没动。
铁板还搁在桌角,锤痕粗粝,边角带着烧红后入水的黑蓝色。
丑,但能用。
他把铁板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老匠头用錾子凿的。
第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