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猴出城那夜,天上没有月亮。
五骑从行辕后门穿过,马蹄全裹着厚布,连蹄铁擦过石板的动静都被夜风吞了。
朱盐亭站在城墙角楼下,手扶着冰冷的城砖,看着那几道黑影穿过门洞。
铁猴走在最前。
缺耳、老鸦、灰狗、宋钉子跟在后面。
五个人,五匹马。
系统只认这五个人,多一个,松锦任务都可能当场作废。
小何守在旁边,低声问道:“大人,要不要再派人送他们过宣府?”
“送到宣府有什么用。”
朱盐亭看着城外那条被夜色吞没的官道。
“过了蓟镇,马得丢,人得藏,清军哨卡比野狗还多。”
小何皱着眉问道:“五个人,真能把洪承畴带回来?”
“带不回来人,就带回降表。”
朱盐亭说完,又补了一句。
“降表也带不回来,就带回他没跪的证据。”
小何不再多言。
五骑越走越远,最后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朱盐亭转身下楼,腰上的伤口被牵动,脚下晃了一步,手掌撑住墙面才稳住身子。
亲兵刚要伸手,他便开口。
“别碰。”
亲兵缩回手。
朱盐亭沿着城墙根往行辕走,走到偏厅时,天还没亮,案上却已经多出一卷明黄绢布。
蜡封未裂。
送诏的人连夜赶路,连行辕门槛都没踏进来。
小何看着那卷绢布,问道:“京城来的?”
“除了崇祯,没人舍得用这颜色。”
朱盐亭坐回椅子,将圣旨拨到一旁。
小何看了一眼,低声问道:“要拆吗?”
“拆。”
朱盐亭说。
“总得看看皇上又准备从我身上割哪块肉。”
小何小心挑开蜡封,将圣旨展开。
他识字不多,看了两行便卡住了。
“命晋陕防御使朱盐亭,即刻点兵两万,沿宣府大路北上,驰援松锦前线。”
偏厅里安静下来。
小何抬起头。
“两万?”
“嗯。”
“咱们哪来的两万?”
朱盐亭抬手拿过圣旨,从头看到尾。
崇祯写得挺客气。
国事艰危,卿当勉之。
翻译过来就一句话。
你去死。
朱盐亭将圣旨放回桌上。
“他不知道。”
小何问道:“不知道咱们只有多少兵?”
“他知道。”
朱盐亭说。
“他只是不关心。”
门帘被人掀开,尤清漪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肩上还披着外袍。
她先看见桌上的圣旨,又看见小何难看的脸色。
“第几道?”
“第一道。”
朱盐亭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尤清漪将兵册放到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南线能动的兵,一万三千余。”
“东线伤亡未补,能拉出来的四千五百。”
“重伤八百余,俘虏三千余,城外防线还缺两营人修。”
她抬头看着朱盐亭。
“皇上让你拿两万人去松锦,他是想让大同城门自己走到辽东去吗?”
朱盐亭笑了笑。
“城门太重,走不动。”
尤清漪面容冷峻。
“你准备怎么办?”
“放抽屉里。”
“然后?”
“不回。”
尤清漪盯着他。
“你不回,京城会再来一道。”
“那就再放一卷。”
“第三道会拿你削职问罪。”
“让他们来拿。”
朱盐亭端着碗,指了指窗外。
“蔡懋德不敢进大同,吴三桂够不着大同,京城的锦衣卫也翻不过太行山。”
尤清漪将账册合上。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我在大同立下第一道壕沟开始,就知道。”
“所以你放李自成去河南。”
“嗯。”
“所以你不驰援松锦。”
朱盐亭沉默半晌。
尤清漪盯着他,声音压着火。
“松锦那边还有十几万人。”
“我知道。”
“洪承畴若降了,关外就没了。”
“我也知道。”
“那你还让铁猴只带五个人去?”
朱盐亭放下粥碗,指节在桌面敲了两下。
“因为我没有第二个铁猴,也没有第二个幽灵卫。”
尤清漪问道:“你救洪承畴,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别跪。”
“只为了这个?”
“还为了告诉天下人,大明不是死在清军刀下。”
朱盐亭抬起头。
“是死在一群人把兵、粮、城、百姓全当成账本数字的时候。”
尤清漪默然。
朱盐亭继续说道:“松锦那十几万人,我救不回来。”
“可洪承畴若跪下,朝廷就能把那十几万人埋成一笔烂账。”
“以后每一座城被丢掉,每一支军队被卖掉,都会有人说,这是大势。”
尤清漪问道:“你呢?”
“我不认大势。”
“你想做什么?”
朱盐亭看向桌上的勤王诏。
“等旧东西撑不住了,我把能活下来的人拉到大同。”
“给他们粮,给他们枪,给他们一条能走的路。”
尤清漪沉默片刻。
“那你为什么不回圣旨?”
“因为我手里这一万多人去了松锦,救不了松锦,只会把大同也填进去。”
“你想留住大同。”
“我想留住人。”
尤清漪伸手按住兵册。
“你最好记住今天说的话。”
朱盐亭看着她。
“哪句?”
“你可以抢天下。”
尤清漪说。
“但不能把活人当成账册上的数。”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粥喝完,半个时辰后军医来换药。”
朱盐亭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粥。
“知道了。”
门帘落下。
偏厅重新静下来。
朱盐亭坐了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没人听见。
他将剩下的粥喝完,把碗推到一边,拿起那卷勤王诏,塞进桌下第三个抽屉。
里面已有册封文书、密旨,还有几封朝廷发来的废纸。
现在又多了一封。
朱盐亭取出炭笔,在空白纸上写下两个字。
不回。
炭笔刚离开纸面,后井方向便传来一声火帽枪响。
砰!
院外传来小何的厉喝。
“后井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