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洪承畴的价目表(1 / 1)

朱盐亭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红光彻底熄灭。

炭灰扬起来,落在他没有血色的手背上。

屋里炭火断了,瓷盏边沿结着白霜,更漏里的水滴一声一声落下,把偏厅衬得空而硬。

他抬起眼,看向站在文案桌前的尤清漪。

被烧掉的只是明面上那张纸,真正要命的东西藏在信封夹层里。

朱盐亭用火盆余温烘开蜡封,才从两层油纸之间抽出一片薄得透光的米纸。

读书人的体面,在城破人亡的死局面前连一张草纸都不如。

那不是求救,那是一张标好了价码的卖身契。

朱盐亭撑着椅子扶手,腰侧的伤口随着受力撕开,疼意顶进胸腔,他停了半口气,喉结滚了两回,把涌上来的血腥味咽回去。

尤清漪没有去扶他,只是握着账册的手背筋脉绷起。

她知道这个时候去扶,等于在踩这个男人最后的一点骨气。

朱盐亭站稳了,一步一步挪向靠墙的战术电台。

鞋底拖过青砖地,带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在电台前坐下,手指搭上发报按键,这才开口说话。

他的气息被伤口拖得断续,每个字都得从喉间硬挤出来。

尤清漪问:“他说什么?”

朱盐亭把米纸摊到灯下:“松山没粮,马皮吃尽,树根也刨空了。”

“求救?”

“开价。”

尤清漪的手停在账册边。

朱盐亭继续道:“他写好了殉国遗表,给京城那位皇上看。”

“给我们看的呢?”

“城内残军部署,清军围城薄弱点,还有一条能让他活着出松山的路。”

尤清漪盯着米纸:“他把松山卖了?”

“卖得干净。”

米纸上列得清清楚楚。

城内哪一营还能持械,哪一道土墙夜里无人巡守,清军西口哪两段营栅留着缺,洪承畴全写了。

他没有求救。

他在开价。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能越过四万清军的铁幕,把他从那个死人堆里抠出去。

他愿意肝脑涂地以报。

朱盐亭念到这六个字时,唇角动了动,伤口却先替他收了笑。

大明的辽东总督,为了活命,把松山城卖了个干干净净。

信的末尾,附带了城内残军的最后部署,以及清军围城的兵力薄弱点。

皇太极玩的是围师必阙的套路,故意在城西方向留了一道逃跑的口子。

就是为了瓦解松山守军最后一点死战的底气。

洪承畴看透了皇太极的局,转手就把这个局卖给了大同。

朱盐亭的手指开始在按键上敲击,把这些情报转译成密码。

滴滴答答的电波声在安静的偏厅里显得刺耳。

尤清漪把算盘珠推错了一格,重新拨回去后才开口。

“如果铁猴失败了呢?”

她转过头,看着朱盐亭被电台指示灯映红的侧脸。

“那五个人,如果连同铁猴在内,全部死在辽西走廊了呢?”

朱盐亭敲击按键的手指停在半空。

指示灯的红光在他眼里跳着。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了五息。

这五息里,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断的轻响。

朱盐亭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那就是我判断错了。”

他把按键推回原位,指腹在铜边上停了片刻。

“五条命不是价钱,是本金。本金亏光,这局就是我输。”

尤清漪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她停在那里,背对着朱盐亭,挺直的脊背带着硬撑出来的弧度。

以前碰到这种事,她会直接掀开帘子走出去。

但这次她留下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朱盐亭以为她要一直站到天亮。

“你别判断错了。”

尤清漪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回文案桌前。

她重新拿起账册,翻拉算盘珠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两个人之间的那层薄冰,裂开了一道危险的缝。

但到底还是没碎。

大同的电波钻进夜里时,辽西走廊正起北风。

距离松山一百五十里的荒野上。

五道黑影贴着冻土向前压。

铁猴趴在一处废弃的土丘背面,头上盖着伪装网。

夜视仪的目镜里,世界呈现出诡异的荧绿色。

这是他们进入辽西腹地的第五天。

清军营寨沿冻土铺开,烽燧,马棚,粮台,巡骑线一层扣着一层。

每隔三十里就是一处烽燧。

每隔十里必定有一队顶着红缨的巡骑走过。

白天他们连火都不敢生,藏在废弃的村庄或者地洞里。

只有夜里,才是幽灵卫睁开眼睛的时候。

铁猴收到大同转来的暗码时,只看见四个字。

西口有肉。

他没有回问,抬手打了个手势,身后的缺耳和老鸦立刻贴着地面往前摸。

前面是一处清军的临时粮站。

两名裹着厚羊皮袄的巡夜兵正围着火堆打瞌睡。

火堆的光在夜视仪里亮得刺眼。

铁猴从大腿外侧拔出消音手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