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把方光琛的密信翻回第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
六万兵马折在城南,刘宗敏被活捉,还有那种能打出数里的铁管子。
方光琛的字他认得,火漆暗记也对得上,可信上写的东西他不太敢认。
信是从太原发来的,路上换了六匹马,封口用的是两人早年约定的火漆印,印面缺了一角,暗记也对得上。
没有作假。
宁远撤兵后的第五日,山海关内到处都是伤兵。
关宁军从松锦溃下来的人马还没收拢,军械丢了大半,粮车十不存三,能列阵的骑兵只剩三千多。
吴三桂坐在书房里,窗外每隔一阵便有人抬着担架过去。
松山没了,锦州也守不住,能撤下来的人马连关宁军全盛时的零头都凑不齐。
洪承畴殉国的邸报已经到了关内,兵部让他死守山海关,圣旨写得慷慨,拨来的军饷却只有八万两,连欠饷都补不齐。
方光琛的信摆在这种时候,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步兵一万七千,骑兵三千,迫击炮三十六门。
方光琛还特意在“野战重炮”四个字下面加了重点,能打数里。
吴三桂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关宁骑兵冲锋到阵前,要吃几轮炮。
答案让他把信纸攥出了褶子。
更要命的是后面那句:燧发枪日造八十杆,弹药自给。
田家堡一战取粮十万石,杀虎口截了晋商车队,大同常平仓也已落在其手。
朝廷调不动他,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信到末尾,只剩一句。
此人已不可力敌,若为敌,关宁军必败。
吴三桂把信搁在桌面,抬手揉了揉酸痛的后颈。
桌角放着一封兵部催战文书。
朝廷令他派两千关宁骑兵出关接应锦州残部,还要抽一千步卒回京协防。
总共就这点家底,两头都想拿。
门外亲兵送来一碗热粥,放下后没敢多留。
吴三桂端起来喝了一口,粥里掺了糠,舌头能尝到粗硬的谷壳。
关宁军已经开始吃这种东西。
方光琛的信里却说,大同的流民每日有两顿粥,士兵出操还能领一块巴掌大的军粮,吃一块可顶半日。
朱盐亭养流民都比朝廷养边军舍得。
吴三桂把粥碗推开,拿起密信走到火盆边,想烧,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来人。”
亲兵推门进来。
“总兵。”
“今日清军斥候到了哪?”
“最远一队摸到欢喜岭,二十余骑,见了咱们的哨骑便退了。”
“关外还有多少百姓没撤?”
“宁远附近还有两三万,锦州那边说不准。”
亲兵等了一会儿。
吴三桂没再问,挥手让他出去。
房门重新关上。
清军没有急着压山海关,皇太极忙着收拾松锦战果,整编降兵,清点城池,暂时腾不出手。
这段安静能维持多久,没人知道。
清军什么时候压上来,一个月,半年,还是明天早上,答案不在他手里。
山海关城高墙厚,可城墙不会自己杀人。
三千多关宁骑兵挡不住十二万清军,京师也拿不出第二支十三万人的援军。
吴三桂回到桌边,摊开一张舆图。
山海关往西是京师。
往南是蓟州。
再往西,穿过宣府,就是大同。
手指沿着舆图走了一遍,最后落在大同两个字上。
朱盐亭离他不近。
也没远到够不着。
吴三桂重新坐下,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狼毫,铺纸研墨。
第一张写了“松锦之后”四个字就停了,太露骨,揉成团扔进火盆。
第二张写到“同守边关,共御外侮”,笔尖悬了许久,这话传出去,崇祯会以为他在结党。
撕了。
第三张写得慢。
贤弟盐亭台鉴,松锦新败,辽左糜烂,山海关独当北门,弟守晋北,兄守关门,皆为大明柱石,当同气连枝,守望相助。
若关外有警,愿互通军情。
若晋北有难,关宁健儿亦不敢坐视。
信写到这里,客气话已经够了。
吴三桂换了口气。
近闻弟部火器精良,军阵严整,愚兄久镇辽东,亦有练骑用兵之得,若得闲暇,当遣人往来请教。
墨迹干透后,他把信读了三遍。
没有投靠。
没有求援。
更没问朱盐亭准备干什么。
每一句都留着缝。
朱盐亭若仍把自己当明臣,这便是一封同僚示好信。
若朱盐亭已有别的打算,他也能从回信措辞里看出端倪。
吴三桂取出自己的私印,蘸了朱砂,盖在落款下方。
“吴成。”
门外进来一名家丁打扮的汉子。
“老爷。”
“带二十骑,走宣府,去大同。”
吴三桂把信装进油纸套,再封进一根细铜管。
“亲手交给朱盐亭,不许经过官驿,也不许让京师的人知道。”
吴成接过铜管塞进怀里。
“若朱大人不肯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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