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十一月十七。
大同行辕议事厅的长桌上铺满了纸,尤清漪把最后一册军备总报告摞到朱盐亭面前时,那摞东西已经快到他下巴了。
“看完了?”
“没看完。”朱盐亭从中间抽出一本翻开,是骑兵团的马匹折损率统计。
“那你点头点什么。”
“我点头是因为你站了一刻钟了,腿不酸?”
尤清漪把椅子拖过来坐下,从那摞报告最底下抽出一张薄薄的总览单,啪地拍在桌面上。
“总兵力五万两千。”
朱盐亭的视线落在那行墨字上,数字是尤清漪的笔迹,簪花小楷写得工工整整。
精锐战兵三万五千,全员列装击发枪,编制为七个步战营,每营五千人,营下设哨,哨下设队,一套从大同保卫战后反复磨合出来的火器线列战术体系。
骑兵团五千骑,赵铁山一手带出来的,不算顶尖,但马术过关,能跑能追能侦察,配了三百支马上短铳和两百把骑兵刀。
守备兵八千,负责城防轮值和粮道护送,不参与野战。
幽灵卫八十人。
屯垦后备军四千,半兵半农,农忙种地,农闲训练,紧急时刻能拉上来填线。
朱盐亭一项一项看下去,指尖在骑兵团那栏停了一下。
“赵铁山上个月报的是四千八,怎么多了两百?”
“科尔沁那边有个小部落跑了一批牧民过来投奔商市,带着马,铁山把能骑的都收了,人也编进去了。”
“蒙古人?”
“会骑马就行,又不是让他们考科举。”
朱盐亭把总览单翻到背面,上面是火器库存的汇总数字。
76毫米野战炮28门,月产4门已经稳定了三个月,太谷那边的铸模工艺在老匠头第七次改进浇注温度后终于不再出废品。
迫击炮80门,这东西工艺简单产量高,是步兵营的看家底牌。
击发枪三万五千杆,日产稳定在150杆以上,库房里还有两千杆备用。
弹药方面,76毫米炮弹存量一万四千发,迫击炮弹两万发出头,击发枪弹药人均配发六十发,库存另有八万发。
人力版铁王八突击车12辆,每辆需要八个壮汉在车厢内踩踏驱动,时速大约等同于慢跑,听着寒碜,但那层锻铁外壳能挡住任何弓箭和火铳,推到阵前就是移动的钢铁碉堡。
朱盐亭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五万两千人,二十八门野战炮,八十门迫击炮,三万五千杆击发枪,十二辆突击车,弹药充裕,粮草够吃半年。
这套东西放在崇祯十七年的华夏战场上,是什么概念?
李自成号称百万大军,真正能战的老营精锐不超过二十万,装备以冷兵器为主,少量缴获的明军老式火铳和红夷炮。
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八千,甲胄精良骑术一流,但没炮。
满清八旗总兵力十余万,重甲骑兵加弓箭手的组合在冷兵器时代无解,但面对排射击发枪阵和76毫米开花弹,那层铁甲跟纸没区别。
他睁开眼,对尤清漪说了一句。
“差不多够了。”
尤清漪没有问够什么,她只是从报告堆里抽出另一张纸递过去,上面是老匠头上周送来的蒸汽机进度报告,小铁签的字。
第十四次试车,气缸密封仍然漏气,活塞环材料不达标,预计还需要至少两个月改进。
“让小铁不用赶了。”
“不等了?”
“不等了。”
朱盐亭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舆图前面,手指从大同一路划到北京。
“蒸汽机是十年后的事。”
“我只需要打赢接下来的半年。十二辆人力版够用了。笨重,慢,丑,但推到战场上,冷兵器砍不动它。这就够了。”
尤清漪把笔放下,看着他的背影。
“那太谷那边?”
“让老匠头把蒸汽机组的人手分一半出来,全力生产炮弹。”朱盐亭转过身,“我去太谷一趟,当面跟他说。”
“你去说他会骂你。”
“骂完该造炮弹还是得造。”
三天后,朱盐亭骑快马赶到太谷。
老匠头正蹲在那台冒着蒸汽的铁疙瘩旁边拿锤子敲管壁听声音,满手的机油和铁锈,看见朱盐亭进来连头都没抬。
“来看热闹的?上次试车没炸,你失望了?”
“来给你减负的。”
朱盐亭把手里那张纸摊开放在工作台上,上面是他重新规划的太谷产能分配方案。
蒸汽机组保留小铁带十二个人继续攻关,不设期限,什么时候解决密封问题什么时候算。
剩下的三十多个熟练工全部转到炮弹生产线。
76毫米炮弹月产目标从现在的六百发提到一千发。
迫击炮弹月产目标翻倍。
老匠头看完之后,放下锤子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油,看着朱盐亭。
“不要蒸汽机了?”
“要。但不急。”
“你之前说六个月。”
“形势变了。”朱盐亭拍了拍那台还在嗤嗤漏气的铁疙瘩,“这东西再给你两年,你能让它稳定跑起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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