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的中军帐设在谷外高坡,前锋已经开拔半个时辰,帐内的炭盆还没撤走。
羊汤重新热过一遍,这回他喝了两口。
各旗催兵催得比预想中狠,连平时最磨蹭的镶红旗都没拖后腿,牛录额真们互相较着劲,谁都怕入关首功落在别人头上。
范文程站在帐门外,手里捏着那封被羊汤泡烂的信,迟迟没有丢掉。
“进来说话。”
范文程掀帘入帐,把湿信折好放在桌角。
“摄政王,抚宁方向的斥候条子,奴才还是觉得不该烧。”
多尔衮从桌上捞起一块风干牛肉,用牙齿撕下一条,嚼了几下才回他。
“本王问你,入了关以后,盛京的粮能撑多久?”
范文程停了一拍。
“若不算沿途劫掠补充,各旗自带口粮最多二十日。”
“二十日够打三个山海关。”
多尔衮把嚼剩的筋头丢回桌上,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半片帘子看向南面,前锋扬起的尘土已经看不见了,只剩官道上还在移动的辎重车队和步行的汉军旗炮手。
“朱盐亭要是真来了,更好,本王省得去大同找他。”
范文程默然不语。
他跟在皇太极身边二十年,见过太多次入关劫掠,每一次都是这样,八旗上下被胜利冲昏脑袋,觉得关内汉人不堪一击,觉得只要骑兵冲过去,天底下没有拦得住的东西。
皇太极在的时候,这种情绪能被压住。
如今皇太极已不在。
“走吧。”多尔衮翻身上马。
中军卫队簇拥着摄政王的大纛向谷口移动,最后一批甲兵踩灭营火,拆掉帐篷的木架扔上辎重车,整座营地只剩下被马蹄翻烂的泥地和几堆没烧完的灰烬。
十二万人陆续涌入那条通往山海关的山道。
没有一个人回头。
石河西岸,大顺军的营盘比三天前矮了一截。
并非被炮轰矮,皆因拆了外圈栅栏当柴烧。
卢龙粮营被端以后,前线的马料断了两天,战马啃光了营地周围能找到的草皮和树皮,几匹瘦马已经开始啃木头栅栏,马夫拦不住,干脆把外圈栅栏全拆了喂马。
李自成站在中军帐前的土台上,隔着石河看山海关的城墙。
关宁军的旗帜比昨天少了几面,城头上走动的人影也稀疏了不少,倒是搬运石料的声音一直没停,吴三桂把城门洞都用条石堵了一半,摆明了要死守到底。
“陛下,永平那边又来人了。”
牛金星从后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卷纸,脸色不太好看。
“唐通说黑旗贼退进了山里,他追了两天没追上,请旨是继续追还是回防。”
李自成盯着山海关没转头。
“让他追,追不上就把那几座山给我烧了。”
“烧不起来就围,饿死他们,几千号人能吃多少?”
牛金星把纸卷收进袖子,嘴皮子动了两下才开口。
“陛下,六百辆车了。”
没把话说全,但李自成听得懂,保定方向的粮队失踪他不是第一回听,上次一批,这次三批,押运木牌一块没回来。
“打完山海关一块儿清。”
李自成从土台上跳下来,靴底带起一片泥,走向帐内挂着的舆图,用马鞭指着关城东面。
“吴三桂堵了三天,兵没添,粮没补,关宁军顶多还撑得住两轮攻,明天辰时,所有能上的全上,不计伤亡,三面同时攻城。”
牛金星看着舆图上标注的兵力位置,唐通那两万人被黑旗贼拖在永平,中营和前营各打了几天,折了近万人,如果再三面猛攻,手头能调动的也就十万出头。
十万打一座关城,听着不少,可关宁军守了二十多年的城,城墙上的每一块砖都被血泡过。
“陛下,若清军趁我们攻城时从侧翼入关……”
“他们不会。”
李自成把马鞭扔在桌上,淡淡开口。
“多尔衮比吴三桂还精,他恨不得我跟吴三桂打到两败俱伤再来捡便宜,咱们攻得越猛,他越不会动。”
牛金星张了张嘴,把“万一等不下去呢”这几个字咽回去。
他没告诉李自成,今天下午,南面哨卡递来一份流民盘问记录,其中一条提到抚宁方向有人看见过成队推车的兵丁,旗号不认识。
流民的话,十句有八句是吓出来的,牛金星认定那批人是唐通的人。
山海关城楼上没有灯。
吴三桂靠在垛口边,面前放着两封信,一封是多尔衮的最后通牒,天亮前剃发交城,否则一并剿灭。
一封是韩昭走之前留下的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五个字。
炮响即南撤。
他已经在城楼上坐了一整夜。
郭云龙守在楼梯口,每隔半个时辰上来看一次,每次借着月色看到一个一动不动的影子。
“大帅,船备好了。”
郭云龙第四次上来的时候带了这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吴三桂动了一下,把多尔衮那封最后通牒折起来塞进靴筒。
“家里人都上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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