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皇极殿前的丹陛上跪了四百多号人。
领头的几个穿着皱巴巴的绯色官服,膝盖上的泥还是昨天跪大顺军留下的,一夜没洗,今天接着跪,膝盖上的泥从湿变干,干了又被晨露打湿,颜色跟城砖差不多。
朱盐亭从东华门进来的时候,天光刚好翻过太和门的屋脊,照在那些低着头的脑袋上。
几个管事太监打扮的人跑出来迎,腰弯得像虾米,嘴里万岁爷万岁爷地叫个不停。
鲍参将甩了句:“喊大帅。”
太监们嘴一改,大帅千岁千千岁地喊起来,鲍参将不想再纠正了,挥手让他们滚到一边。
朱盐亭走到丹陛阶下没上去,就站在最底下那级台阶旁边。
一个穿从二品袍子的老头膝行出列,双手举着一本黄封折子,嗓子像被沙子堵了半截。
“将军天命所归,微臣等恭迎天兵,叩请将军登大宝,以正国本……”
朱盐亭伸手把折子接过来,没拆封,翻过来看了看。
折子封面写着恭请大统表五个字,馆阁体,工工整整。
又接了第二本,第三本。
三本折子的封面字迹不一样,但格式一模一样,连天命所归的位置都在同一行。
三本摞在一起,掂了掂重量,递给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的太监。
“有干净的火盆没有?”
太监哆嗦着端了一个过来。
他把折子扔进去,两手烤了烤火。
“挺暖和,还有多的吗?”
底下没人敢吭声。
“大顺进城你们这么写,老子进城你们连抬头都没改?”
角落里有个穿五品青袍的官员偷偷抬了下头,又马上低回去。
朱盐亭扫了一眼,没追究。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从人群后面挤出一个干瘦的老头,六十来岁,官服倒是干净,不像在地上跪过的样子,显然是今天早上才来的。
老头没跪,长揖到地。
“将军虎威盖世,驱逐流寇,光复神京,老朽代京师百万生民叩谢。”
前半句是拍马屁,后半句拐了个弯。
果然。
“只是将军虽功高盖世,终非宗室血脉,名器所系不可轻授。依祖制,当南下迎立贤王监国,再行商议大统……”
后面的话没说完。
没人打断,是他自己停住的,因为朱盐亭看他的眼神跟屠户挑猪差不多,毫无波澜,纯粹在判断先宰哪一头。
老头的嘴唇动了两下,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朱盐亭没理他,转头看了尤清漪一眼。
尤清漪在他身后站了一早上,甲衣外面套着薄袍,晨风吹得袍角乱飘,从袖中抽出两样东西。
先展开的是一幅黄绫。
黄绫亮出来的时候,几个识货的老臣脖子往前伸了伸,黄绫是崇祯朝的规制,上面“臣蔡懋德”四个字是用血写的,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
太原巡抚蔡懋德。
殉国。
遗表里写了什么,这帮人不需要看完全文,光看蔡懋德三个字就够了。
因为蔡懋德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整个山西都知道——他把太原所有的兵权和库银,全部移交给了晋陕防御使朱盐亭。
黄绫还没收,另一样东西已经拍在青砖地面上,声音又脆又响。
兵部职方司暗纹铜牌。
巴掌大的铜牌正面是兵部的篆文印记,翻过来,背面一个字。
朱。
“先帝崩于煤山之前,蔡巡抚以封疆大吏之身,代传先帝口谕,委我家大帅总督北方军务。”
尤清漪没刻意提嗓子,但皇极殿前的石壁把每个字都弹了回来,清清楚楚。
她指了指城墙上那一溜黑洞洞的炮口。
“遗表在这里,密牌在这里,二十八门野战炮也在这里。哪位大人要是还想讨论名器归属,请讲。”
没人讲。
干瘦老头站在原地,嘴开开合合了三次,最后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全场寂静,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他从怀里掏出战术电台,将黑色的小匣子在手里翻了个面,按下送话键。
“洪参赞,听到没?”
电台里窸窸窣窣响了两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稳得像在书房里喝着茶看公文。
“听到了。”
没绕弯子。
“北京拿下了,城里架子散了,六部是空壳子,需要一个能管事的人。给你十天带班底过来上班,迟到一天扣半年薪水。”
电台里安静了一下。
跪在地上的四百多号人屏住呼吸等着,大部分人不知道洪参赞是谁,但有几个品级高一些的老臣面色开始变了。
洪承畴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清晰到每个字都像当面说的。
“臣洪承畴,领命。五日必达。”
洪承畴。
三个字落在丹陛上,像三块石头砸进水塘。
松锦之战后,朝廷发了讣告,崇祯为他办了祭奠,谥号都拟好了,庙里都摆上了牌位。
活着的。
不但活着,还在朱盐亭手底下当差,被叫参赞,被扣薪水,催他上班的口气跟喊伙计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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