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陈洪范入安定门的时候,日头刚过城楼。
跑了十二天,马瘦了一圈,人也瘦了一圈。
随行的两名书吏以及四名护卫更惨,官靴磨穿了底,绑腿上全是干泥。
一路上听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离谱。
过淮安时,有人说李自成屠了北京,皇城烧成白地。
过徐州时,又有人说关外鞑子已经入关,满洲铁骑正往山东扑。
到了德州,消息变成一支来历不明的黑旗军占了北京,连大顺军带清军全给打跑了。
陈洪范哪个都不信,又哪个都不敢不信。
直到安定门的城门洞出现在眼前。
城门大开,门洞两侧各站了一排兵,穿的甲胄全是黑色,胸口没有徽记,腰间挎着一种哑光短刀,手里的火器也与南京武库里的鸟铳完全不同。
长杆,铁管,管口下方挂着窄刃,枪身比鸟铳短一截,管壁却粗得多,铁件接缝磨得看不见痕迹。
陈洪范不认识这种枪,却认得那些兵脸上的神态。
南京守备营的兵站岗时会嚼干粮,会聊天,也会盯着过路的姑娘看,眼前这些人只盯着城外,连换气的节奏都像经过操练。
他在马上报了名号。
“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陈洪范,奉留守衙门之命,携火漆公文以及史阁部私函入京。”
最前面的黑甲兵偏了偏头。
“下马,步行入城。”
“本官奉有南京兵部公文,按制应骑马入城。”
一名护卫接过话头,手也摸向腰侧短剑。
黑甲兵的枪口抬高半寸,旁边三名士兵同时转动枪身,窄刃擦过甲叶,发出轻响。
陈洪范把护卫的手按回去。
“按他说的办。”
他解下腰刀,又让四名护卫交出佩剑。
“出城时归还。”
黑甲兵接过武器,话说得和收税一样自然。
进了城门洞,里面又是一道检查,一个戴半截皮手套的军官翻看文书,核对火漆,把铜筒里的东西抽出来验过封口,随后重新塞了回去。
“跟我走。”
陈洪范被带着从安定门一路向南。
街面干净得不像刚经历过战乱。
沿街铺面门板虽然关着,门上却没有被砸过的痕迹,石板路的缝隙里嵌着碎草,显然有人专门清理过。
每隔一百步就有一个岗哨,有的站两人,有的站三人,全部黑甲,站姿没有半点松散。
他在南京待了十四年,见过不下二十支兵马,左良玉的兵到了地方先抢粮,刘泽清的兵到了地方先抢女人,连京营标兵过州县也要讨酒钱。
眼前这支军队占了北京,街面却只有换岗的口令以及车轮声。
这座城已经进入了秩序。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生出一层细毛汗。
***
他被带到皇极殿时,心里那套说辞已经默了三遍。
陈洪范一路默念的说辞只有三句,立新君,收九门,给朱盐亭一个足够大的爵位,至于南京内部押谁上台,那是他们的争执,到了北京就只剩下一件事,谁能把这份空白敕书送回去。
龙椅没了。
陈洪范站在殿门口,目光越过御阶,落到原本安放龙椅的位置。
殿中摆着十二张长条军案,案上铺着地图,账册以及城防图,笔墨砚台放在角落,几张图纸的边角压着铜纸镇。
大殿里没有跪垫,没有礼官,也没有太监。
左侧站着一排军官,清一色黑甲,腰间挎着那种他叫不上名字的短兵器,右侧靠墙摆着几落文书架,上面堆着一尺多高的卷宗。
尤清漪坐在角落,甲衣外面罩着薄袍,炭笔在账册上划得飞快。
她听见敕书两个字,头也没抬。
“南京的人算盘打得挺响。”
朱盐亭站在第一张军案后面,手边放着那只黑色的小匣子。
陈洪范进门后拱手。
“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陈洪范,奉留守衙门之命,持火漆公文入京。”
朱盐亭翻过一页城防图。
“过来说话。”
陈洪范准备好的礼仪全没用上,他走到军案前面三步的位置,朱盐亭已经抬起头。
陈洪范从怀里取出铜筒,双手呈上。
“南京兵部正式公文,另有史阁部私函一封,请大帅过目。”
铁猴从侧面接过铜筒,拆了火漆,抽出两卷文书,放到军案上。
朱盐亭先看兵部公文。
措辞又长又空,前面三百字夸他忠勇可嘉,克复神京,社稷赖之,后面的内容转向收回京畿管辖权。
朱盐亭继续往下看。
“宜迎立贤王以安天下,请将军暂领北方军务,候旨定夺。”
再往下,南京的意思已经写得很明白。
“北京九门防务关乎国本,应由留守勋贵就近接管,将军可专心经略边防。”
朱盐亭把公文放下,拆了史可法的私信。
“可法不才,知将军非常人,北京既复,宜以大局为重,勿使南北相疑。”
最后一段墨色较重。
“将军若肯交还九门,奉迎新君,可法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朝廷厚待功臣,若将军另有打算,也请给南京一句明白话,免得南北各自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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