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井陉道尽闯旗折(1 / 1)

井陉古道第十二天。

山口外的石滩上,三百多具骡马尸骨被风吹得只剩白架子,肋骨间还夹着未烂完的皮绳和辔头。

大顺龙凤旗帜被扯成碎条,缠在沿途伤兵的脚踝上,充当裹脚布。

没人在意那上面绣过什么字。

山道两侧散落的兵刃已经数不清,锈蚀的腰刀插在泥缝里,枪头被砸弯当拐杖用过,更多的铁器干脆被丢进溪沟,连捡的力气都省了。

赵铁山骑在马上,用望远镜扫过前方三道弯。

副将从后面追上来,嘴里还嚼着干粮。

“团长,前面又有二十几个掉队的。”

“死了?”

“没死,坐路边不动了,刀都扔了。”

赵铁山收起望远镜。

“别碰,绕过去。”

十二天的追赶,他的骑兵团一共打了零发实弹。

迫击炮倒是响了四十七轮,全部落在空地。

照明弹用掉一百一十六枚,每一枚都精确地选在残军刚闭眼的时刻升空。

第一天,大顺军还能在照明弹落下时列阵骂娘。

第三天,列阵的人只剩一半,另一半趴地上不动了,分不清是装死还是真睡着。

第五天,迫击炮在子时落进营边空沟,十几个老营兵拔刀冲向炮声方向,跑了三百步发现前面没人,回头时营地已经散了。

第七天,没人再提列阵。

枪声每隔两个时辰响三轮,不打人,只打空气,间隔分毫不差。

人的神经撑不住这种节奏。

先是新附军开始往山林里钻,成群结队地跑,连武器都不带,像被惊散的牲口。

然后是老营兵之间为了半把野草动刀,一个夜晚死了十一个,伤了二十多个,全是自己人砍的。

到第十天,李自成身边的亲兵从三千出头降到不足一千。

没有战斗伤亡。

全是逃的,散的,自相残杀死的。

赵铁山在电台里跟朱盐亭汇报时只用了三个字。

“散架了。”

朱盐亭回了四个字。

“再推两天。”

今天是第十二天。

古道深处,李自成裹着一件从死兵身上扒下来的羊皮袄,眼窝已经凹进去,颧骨撑着发黑的皮肤,嘴唇全是干裂的口子。

龙袍早就扔了,佩刀还在,刀鞘丢了,光刃别在腰间,走路时在羊皮袄上磨出一道又一道白印。

身边还跟着的老营兵不到八百,大部分连铠甲都卸了,脚上的靴子只剩半截,用破布缠着膝盖往前挪。

两名亲兵为了一把从石缝里扯出来的枯草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被按在地上,另一个骑在他身上,攥着草根往嘴里塞。

旁边的人看了一眼,谁也没拉。

前面传来更大的动静,三具尸体横在路中间,胸口和脖子上全是刀口。

争抢的东西已经看不见了,估计是谁从溪沟里摸到的青苔或者树根。

牛金星从后面追上来,膝盖上全是泥,官帽早没了,头发散在两肩,跟个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皇……”

那个字卡在喉咙口。

他咽了一下,换了称呼。

“大王,不能再往西走了。”

李自成没回头。

“往东呢?”

牛金星指向身后。

“黑旗骑兵封着井陉东口,回不去。”

“往南?”

“南面全是断崖和溪谷,队伍过不去。”

“那就往西。”

“往西出了井陉,是山西腹地。”牛金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姜镶的兵还守着太原,咱们这点人冲不进城。”

李自成停下脚步。

腰间那把缺口刀被抽出来,刀身在月光下反着暗光。

牛金星往后退了半步。

刀没有朝他。

李自成左手攥住自己散乱的发髻,刀刃贴着头皮横划过去,一缕焦黄的头发连着发根落进泥里。

牛金星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堵在嗓子眼里。

李自成把断发扔到路边。

“天命尽了。”

他的声音跟这十二天的井陉山风一样干。

“从西安到北京,从北京到这条烂沟,走了一万里。”

“走到最后,连根草都护不住。”

牛金星蹲下去,捡起那缕断发,攥在掌心里没松手。

“大王,河南还有刘体纯的人马,陕北也有高一功的旧部……”

“那是刘体纯的兵,不是我的了。”

李自成把刀别回腰间,继续朝前走。

走了十来步又回头看了牛金星一眼。

“你要走,趁现在。”

牛金星站在原地,泥水漫过靴筒。

他没走。

两里外的山梁后方,赵铁山放下望远镜。

“看见了?”

副将点头。

“他把头发砍了。”

“头发砍了,龙袍也扔了,御马也吃了。”赵铁山扣上怀表盖。“接下来他就是个逃饭的叫花子。”

“大帅的意思?”

赵铁山从怀里掏出那张折了三次的电文。

上面只写着:松绳,放行,封口。

“撤前锋,让开西口。”

副将朝前方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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