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冰雪关门迎幼帝(1 / 1)

铁猴比朱盐亭早到一天。

喜峰口驿站内外三十六个暗哨全换成了幽灵卫,灶上炖着整只羊,火墙烧得发烫,炕上铺了两层新毡。

守门的把总被临时架空,一夜没敢合眼,直到卫队踏雪进关,他才明白自己这一夜站的是什么岗。

马蹄声停在驿站门口,朱盐亭翻身下马,掸掉肩上的雪。

“人呢?”

“东厢,火墙那屋。”铁猴跟在半步之后,“孩子一宿没睡,抓着那女人的衣角不撒手。”

“老太监呢?”

“在院里跪着,跪了半个时辰,右腿已经伸不直,谁去拉他,他都扶着门框往下滑。说要等北京的贵人亲至。”

朱盐亭往院里走。雪没过脚踝,那老太监跪在院子正中,灰布棉袍冻得硬邦邦,跛着的右腿别在身后,人摇摇欲坠,脊背还挺得笔直。

“起来说话。”

“奴才不敢。”老太监抬起头,一张脸冻得青紫,“奴才是御前的人,规矩不能破。”

朱盐亭站定。

“你认得我?”

“您的大名,如今辽东如雷贯耳。如今见着真人,当真是天神下凡……”

朱盐亭不耐烦地摆手打断吹捧。

”说重点!“

老太监撑着雪地直起身,解开左袖,把小臂翻过来。

小臂内侧有一块铜钱大的烙痕,旧疤翻着花,烙着四个字。

【盛京内造。】

“奴才原是盛京内造监的,永福宫的活计做了十一年。”老太监放下袖子,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庄妃娘娘身边的事,贵人随便问。”

东厢的门开了。

女人牵着孩子站在门口,素色斗篷落着化了一半的雪水,头发绾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几天山路的疲态,只有眼底压着一层青。

布木布泰。

她不跪,也不行满人的礼,只微微欠身。

“外臣妇,见过督帅。”

外臣妇三个字说得很稳,布木布泰主动把身份压到臣属一层,给自己留下了谈条件的余地。

“娘娘一路辛苦。”朱盐亭抬手,“先进屋,孩子喝口热汤。”

“汤可以喝,话得先说完。”她牵着孩子走到院子当中,蹲下去替孩子掸靴子上的雪,“关外如今是两头虎,一头在盛京,一头在辽阳,谁都想把我们母子抢过去,盖上自己的印。”

“所以你来了。”

“我来了,是因为那两头虎,都活不过你。”她直起身,视线落在朱盐亭脸上,没有躲,“与其被拿去当印泥,不如自己把印送来。”

孩子躲在母亲身后,露出半张冻红的小脸,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院里那口锅。

朱盐亭看了那孩子一眼。

“他想喝汤。”

“他想喝汤就会自己开口。”布木布泰低头看了一眼儿子,“福临,说。”

孩子咽了口唾沫,汉话生硬,却说得清楚。

“我,能喝吗?”

“锅就是给你们烧的,满上。”朱盐亭朝灶那边抬了抬下巴,“碗不够,用瓢。”

铁猴亲自去盛汤。孩子捧着瓢,吹了半天不敢下嘴,烫得直吸气,就是不肯撒手,两口下去,小嘴上沾了一圈油,整个人往母亲腿边缩了缩,又把瓢抱紧了。

布木布泰看着儿子喝完半瓢汤,才转回身,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剪。

“请督帅验东西。”

她走到孩子身边让他放下瓢,解开夹袄衣襟。夹袄是旧棉花絮的,针脚细密,里子上另缝着一道线,她用剪刀挑开线脚,从棉絮夹层里抽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剥了三层,最里面,是一卷黄绫。

黄绫上有字,暗红的,血写的,边角撕裂处毛茬还在,一眼便知是被人从中间撕开的。

半卷。

朱盐亭接过来展开。血字已经发黑,起头几个字还看得清。

“奉天承运……”他念了个开头就停了,“遗诏?”

“皇上的遗诏。”布木布泰语气平静,“崇祯十六年冬写的,写完第二个月,皇上就……就到了如今这个局面。用血写,是因为他自己知道,往后能作数的东西不多了。”

“另一半呢?”

“在多尔衮手里。”她答得没有半分迟疑,“写诏的时候,多尔衮就在旁边。我母子里三层外三层往袄子里缝,他撕走的那半卷,是写着怎么取印的后文。”

朱盐亭把黄绫凑近。血字往下,先写福临继位,再写各旗不得妄动,写到第三行,笔画沉下去,一笔一笔,写字的人在耗最后一口沉稳。

“诏上只写了盛京,后面两个字,我认得出清宁,却认不全。”

再往下,黄绫齐着字缝断了。

“清宁后面有什么?”

“不知道。”布木布泰摇头,“我交出来的是全部,后文在他撕走的那半卷上。”

朱盐亭把黄绫卷好收进怀里,转头。

“铁猴。”

“在。”

“东跨院收拾出来,三个人单独安置,饭食按将官的例,别短了。院墙外站双岗,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他们三个,也不得出院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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