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孤臣垂泪解帅印(1 / 1)

第三日清晨,南京急使抵达扬州。

使者没有带来粮饷,也没有带来援兵,只带来一封加盖内阁私印的密令,以及一只装过火油的陶罐。

史可法打开密令,第一行便写着“扬州不可陷于北军”。

第二行写着“若城不可守,焚仓,焚船,焚民居,退保南京”。

后面还有一句。

“督师不得擅自议降,违令者,军法从事。”

史可法把密令放到桌上,问送信的骑士,“谁让你带陶罐来的?”

骑士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缝。

“马阁部说,若督师迟疑,便以火示意。”

“烧什么?”

“先烧北城粮仓。”

“粮仓烧了,扬州吃什么?”

骑士不敢抬头。

史可法又拿起密令看了一遍,纸张的右下角沾着蜡油,显然这道命令写好后,便与火油一同封存。

“宫里情况如何?”

“潞王已入奉天殿,百官正在准备登极仪注。”

“弘光帝呢?”

骑士嘴唇发干,半天没有答话。

史可法把密令推到他面前。

“说。”

“宫门换了守卫,内侍不许外出,听说陛下病了。”

“是病了,还是被关了?”

骑士膝盖往前挪了一点。

“卑职只在宫外传令,不知内情。”

“你知道。”

史可法拿起那只陶罐,放到骑士面前。

“马士英让你送火油来,便是要你看着扬州烧起来,倘若你真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便不会连这东西都不敢碰。”

骑士的手撑在地上,手背上沾了灰。

“督师,南京已经定了新君,您若不开城,便是抗诏,若开城,便是降敌,末将只是奉命送信,求您别把罪名扣到我头上。”

“新君是谁?”

“潞王。”

“弘光帝传位了吗?”

骑士沉默不语。

史可法将密令折起,放进火盆。

纸张卷曲,内阁私印先被火舌舔黑,随后整张密令陷进炭灰。

骑士看着那只火盆,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督师,这是逆旨。”

“伪诏也算旨?”

史可法把陶罐递给亲兵。

“送回去,告诉马士英,扬州粮仓不烧,水师不烧,百姓也不烧。”

“若他再发令呢?”

“让他派人来取。”

亲兵刚走出内堂,外面便传来甲叶撞击声。

那名南京使者被两名督标军押入院中,手里还握着一柄短刃。

“督师,他在后门杀了一个守门兵,想放火。”

史可法看向来人。

“你是马士英的人?”

使者抹掉脸上的血,抬头说道:“我是兵部督战使,奉内阁与新君密令来接管扬州。”

“新君可有御笔?”

“潞王监国,便是国命。”

“弘光帝可有传位诏?”

“南京大局已定,督师何必抓着旧皇帝不放?”

史可法走到案边,取出那封伪诏,展开后丢到使者脚下。

“这封诏书的押是假的。”

使者看了一眼,伸手去捡。

史可法的亲兵将刀鞘横在他手背上,逼得他把手收了回去。

“你要做什么?”使者喝道。

“问你一件事。”

史可法取出扬州水师布防图,摊在案上。

“你带了多少兵?”

“督战使入城,当然有护卫。”

“城外还有多少?”

使者没答。

史可法抬头看向窗外,扬州城墙上的守卒已经换了两轮,城下的粮车正在卸货,逃户排队领粥,没人知道南京又送来了一道要烧城的命令。

“你带了三百人,藏在盐运仓后面,其中一百人领的是南京禁军腰牌,剩下的人穿的是凤阳旧军号衣。”

使者脸色煞白。

“你胡说。”

“布防图上有。”

史可法用笔尖点了点城西水门。

“你的人若真要接管扬州,应该先去兵营,不会绕到盐仓后面,你们想开的也不是城门,是粮仓。”

使者退后半步,手已经摸到腰间。

亲兵没有给他拔刀的机会,刀鞘撞上他的腕骨,短刃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拿下。”

两名军士按住使者,将他捆在廊柱旁。

史可法盯着他,眼眶微红,声线却冷得像淬了冰。

“回信?”

他俯身从案上抄起那只火油陶罐,猛地砸在使者脚边。

陶罐碎裂,火油溅了一地。

“你回去告诉马士英,他要烧的不是城,是三十七万条命。”

使者脸色煞白。

史可法抬手指向门外。

“扬州不烧,我的回信就是这句话。”

使者骂了一声,挣扎着要起身,亲兵用刀柄抵住他肩窝,将他重新按回地面。

史可法没有再看他,吩咐亲兵把人押入牢房,随后召集扬州各营参将。

午时,城中大小将官齐聚督师行辕。

有人带着刀,有人抱着旧册,有人一进门便先问南京来了什么命令。

史可法将马士英密令摊在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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