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乎,等到谢承乾养好手伤,消了气,终于肯从东宫出来时。
便惊奇地发现——少傅和外祖父都变得不那么严厉了,父皇也不再强迫他必须辰时起床,可以睡到巳时过后。
课业时间也从原先每天四五个时辰缩短到了一个时辰。
“啊咧?”
谢承乾挠挠头,怎么坏端端的好起来了,今天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
谢瓴虽然是“放弃”了这个儿子,倒也没有完全放养不管。
读书认字还是有很必要的,不至于当个文盲,其余时间便让跟着太子太保习武,跑步、射箭。
毕竟这么多老师里,只有太保夸过他。
说太子殿下骨骼清奇,力大无穷,是练武的一把好手。
不用算筹,不用写什么读史心得,也不用被少傅抽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中的“明明德”是什么意思,对谢承乾而言就轻松多了。
谢瓴也算是找到了他的闪光点,决定发扬光大,甚至还把自己当年上战场用的那杆长缨枪赐给了儿子。
谢承乾的开心溢于言表,“父皇,好父皇,小鱼爱死你了!”
“你小子!”
谢瓴猝不及防,被亲了一脸口水,嫌弃地擦了擦。
后面,看着儿子每天安安分分跟着太保在演武场上扎马步、练枪法,有模有样的。
戚以棠和谢瓴总算松了口气。
只有谢承璧望着弟弟在太阳底下练得满头大汗的模样,神色有些怔忪,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
这天,谢承璧去了东宫,谢承乾的寝殿。
虽然心里属意女儿为皇太子,但此事还不宜声张,免得引起轩然大波,儿子自然还住在东宫里。
“小鱼,是我。”
谢承乾正坐在地上,嘿咻嘿咻擦着那杆比他还高出一大截的长缨枪,擦得锃光瓦亮。
他本来就喜欢舞枪弄棒,后面听皇叔说父皇用这柄枪平定西北,灭了北疆,又亲手斩下鲜厥可汗库莫拔都的首级,就更加爱不释手。
听到谢承璧的声音,他立马抬头,“姐姐?!”
平日里都是他黏着姐姐,姐姐很少主动来东宫找他。
谢承乾立马迎上去,“姐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谢承璧爱干净,谢承乾打算吩咐宫人收拾一下,谢承璧却已经在长缨枪边坐下了。
谢承乾跟着坐下,将牛乳茶、糕点等一股脑儿堆到她面前,“姐姐你吃。”
谢承璧象征性地吃了一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而后,沉默了片刻,“小鱼,你喜欢现在这样吗?”
“喜欢啊!”谢承乾毫不犹豫,“卫太保可好了,我现在每天跟着扎马步、学射箭,感觉比读书好一百倍。对了,太保还准备教我骑马呢!”
望着弟弟傻乎乎的笑脸,谢承璧抿了抿唇。
扎马步、练箭术,都是武夫的路子。
自古以来,大乾武将的地位便不如文臣,练得再好,也未必能得到真正的认可。
“小鱼,其实……”
谢承乾打断她,“姐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双生子的默契在这一刻格外分明,“父皇已经决定让你当太子了,我都知道!”
谢承璧一怔。
谢承乾:“姐姐,我脑子是没你聪明,但我也不是傻子啊。”
“那你不怪我吗?”
谢承乾简直错愕,“我干嘛怪你?怪你让我能睡懒觉,还是怪你让我不用挨训?”
“姐,咱们都是从母后肚子里出来的,天大的事情都不会破坏咱们感情的。”
从小到大,谢承乾不知闯过多少祸,好多次都是姐姐默默替他收拾烂摊子。
他早就发过誓,跟姐姐天下第一好。
皇叔就是他的榜样!
他好奇凑近,“姐姐,你们聪明人脑子里是不是都想很多东西?”
他每天只想着吃什么、玩什么,日子简单又痛快。
谢承璧摸摸他的脑袋,“或许是最近上午跟着少傅念书,下午跟着父皇学政务,学得多了,便想得杂乱了些……”
谢承乾简直不敢想,要是自己过这样的日子,会不会英年早逝。
他一把抱住谢承璧的胳膊,“姐姐,你放宽心,我永远都是你这边的,将来你当太子、当皇帝,如果有谁敢说你的坏话,我就拿父皇赐的长缨枪戳死他!”
“要是你成天愁眉苦脸的,变得不好看了,那样母后最喜欢的可就是我了哟。”
窗外,谢瓴骤然黑脸。
混小子又来争宠,棠棠最喜欢的明明是他。
谢承璧被逗得弯起眼睛,“这点姐姐不如小鱼,我跟你学。”
“对嘛,该吃吃该喝喝,咱们啥事都别往心里搁。”
里面,两个小家伙依偎在一处,你喂我一口茶,我塞你一块糕,其乐融融。
窗外,戚以棠和谢瓴没有出声打扰,悄无声息地走了。
看来傻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知足常乐,当个闲散王爷,或许还更自在。
……
寒来暑往,转眼间便是六七年的光景。
戚以棠第一次感觉时间过得这么快,好像不久前孩子们还是两个圆滚滚的萝卜头,转眼就已经有了少年模样。
一家四口要是并肩走在宫道上,实在拉风。
这些年,谢承璧跟着谢瓴学政务,从一开始,年纪稚嫩,提出的见解也稍见浅显,到如今愈发深沉内敛,滴水不漏。
起先少傅、少师们还能端着老师的架子,指点几句经义策论,后来渐渐无言以对。
不是不肯教,而是公主殿下问的问题过于深奥,他们有时都答不上来。
公主殿下交的文章,他们得琢磨半晌才挑得出半句可商榷之处。
到后来,几位老臣都自惭形秽,拱手叹道:“臣等才疏,已无甚可授殿下矣。”
谢瓴索性把大半的奏折交给女儿批阅,自己乐得清闲。
横竖女儿可以模仿他的字迹,批过的折子条理分明、权衡老到,连那些浸淫朝局数十年的老狐狸都看不出破绽,挑不出毛病。
谢承璧默默帮父亲分担,不骄不躁。
戚以棠却与有荣焉,每每听见别人的夸奖心里便暗自得意。
以前她总觉得皇姐聪明得令人望尘莫及,如今再看自家女儿,那份机敏通透,何止是青出于蓝,简直是另开一重天。
不愧是她生的,就是这么优秀!
至于儿子……也是风韵犹存,一表人才。
就是有事没事拿着长缨枪在御花园耍弄,看着有点傻不拉几的。
又是一年万寿节。
帝王设宴宫中,款待群臣,龙椅之上依旧是帝后并肩同坐。
反正年年宫宴都像连体婴似的,朝臣们早就习惯了。
从帝王二十余岁到如今三十八九,年岁越长,容颜不改,威压却愈发深重。
只是夫妻十数年,帝后之间的深情不减半分,让人稀奇。
都说帝王家薄情,看来万事都不能一概而论,总有一些例外。
一曲毕,舞伎退下。
帝王突然开口,“正好众卿皆在,今日,朕有一件大喜事要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