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以棠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追着猫儿到了从没来过的地方。
四下一片荒凉,连盏灯都没有,残破的宫墙在夜色里看上去黑魆魆的,阴森恐怖,根本不像是皇宫。
她又是一哆嗦,攥紧了云樱的袖子,“云樱,这里是哪儿?”
“刚才……是鬼吗?”
云樱也怕,声音发着颤:“小姐别怕,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奴婢记得是从那条路来的,咱们快回去吧。”
主仆俩半搀半抱着,正准备往回走,突然听见门背后传来虚弱的声音。
“好饿……吃的……”
鬼会说话?
戚以棠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云樱大着胆子将灯笼往那扇破门的方向照了照,戚以棠眯着眼,从指缝里望过去。
蜷在门板后面的……好像是个人?
不是鬼,戚以棠就没那么怕了。
她竖着耳朵听了听,地上的人好像在说“饿”,而她身上正好就吃的!
戚以棠是个乖孩子,从不浪费粮食,本来想着这馒头吃不完就带回去给四哥,现在有人说饿,不正好?
她正要上前,云樱却拉住她,颤声道,“奴婢想起来了,这里是冷宫,姑娘,您别过去。”
冷宫?怪不得这么冷,门都是破的。
“我就给他送个馒头,没事的。”
要不是二哥说晚上有鬼,不盖好被子会被咬脚指头,戚以棠也不会这么胆小。
但宫里有威严的皇帝伯伯,她不怕。
戚以棠提着灯笼,走到那扇破了个大窟窿的门前,弯腰,刚好轻松地钻了进去。
“我是棠棠,我一点儿都不怕鬼,别吃我。”
不知是说给别人听的,还是给自己打气。
走到那道蜷缩的身影前,灯笼的亮光映在谢瓴脸上,戚以棠看清了,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哥哥,比大哥二哥三哥都好看,看着一点都不凶,只是脸上脏脏的。
她从怀里掏出温热的馒头,蹲下去,“我有馒头,你吃吗?”
重新见到小时候的媳妇儿,谢瓴呼吸一窒。
哪怕玉儿已经很可爱了,但跟棠棠对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眼前的小团子不过四岁,裹着红色的小斗篷,一双杏眼又圆又亮的,瓷肌玉肤,像年画上走下来的小仙童。
“吃……”
哪怕谢瓴心智早就是成年人,但这具身体才七岁,确实饿了好多天,扛不住了。
他接过馒头,“谢谢。”
馒头本寻常,味道也很一般,但对谢瓴而言,地位跟定情信物差不多。
见到大哥哥狼吞虎咽,戚以棠蹲在一旁,“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爹爹娘亲呢?”
这声“哥哥”听得谢瓴心尖一痒,真的好想把这个时候的棠棠偷偷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垂下眼,“爹爹不知道我的存在,娘亲她……不喜欢我。”
谢瓴知道棠棠心地柔软,见不得别人可怜,所以装可怜最有效。
果然,戚以棠懵了,怎么会有娘亲不喜欢自己的孩子?
“那你有朋友吗?”
“没有……这里是冷宫,没人来跟我做朋友。”
戚以棠觉得他好可怜,比路边的乞丐一家都可怜,毕竟人家还有家人。
“你是不是经常饿肚子?”
谢瓴点头,“我已经十多天没吃饭了。”
十多天没吃饭?!
戚以棠感觉多问一句便多震惊一重,眼睛都瞪圆了,她不吃早饭中午就饿得发慌,十天不吃饭不会死吗?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谢瓴第一面就很亲切,一点都不想让他饿死。
“那我跟你做朋友,以后我来给你送吃的。我叫棠棠。”
“我叫谢瓴,比你大几岁,”谢瓴夹带私货,“你可以叫我砚之哥哥。”
“砚之哥哥。”
戚以棠很在乎仪式感,跟她做朋友的,都会收到一件信物。
可今日进宫赴宴,没带旁的物件,她便抬手拔下头上一枚金簪,放进他掌心。
“这个你拿着,从今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这个很值钱,你可以换钱买吃的。”
可她的指尖碰上谢瓴的手时,就感觉冰得惊人,触感更是粗糙,满是皲裂的冻疮,有些地方还渗着干涸的血痕。
她愣住了:“你的手……”
谢瓴像是被烫到似的,飞快地将手缩回身后,“很丑。”
确实不好看,和她的手比起来像粗糙的树皮,但戚以棠没被吓到,只觉得心里酸揪揪的,像被棉花堵住了,很难受。
那时候的戚以棠还不懂这种陌生的情绪——叫心疼。
她正想帮他看看手上的冻疮,外面忽然传来云樱压低了的焦急声音。
“姑娘,您快出来吧,四少爷来寻人了!”
紧接着便听见戚季昀遥遥的喊声:“棠棠——”
平时爹娘什么都纵着她,可宫里规矩重,若是被知道她乱跑,回去少不了一顿罚。
戚以棠很想再多待一会儿,却也知道不能再留了,“砚之哥哥,我得走了,我下次再来看你。”
谢瓴不想放她走,却无可奈何。
因为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初遇比现在短暂多了,统共就没说上几句话。
“你走吧,路上小心。”
戚以棠转身就要走,衣摆却被轻轻拉住。
回头便看见大哥哥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棠棠,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你真的会再来吗?我会一直等你的。”
她是唯一的。
戚以棠莫名觉得这句话分量很重,重重点头,“嗯!我肯定会再来看你的,你手受伤了,等我给你送药。”
谢瓴:“我等你,无论多久。”
……
戚以棠钻出冷宫后门,还没走几步,便被戚季昀逮住了。
“你个小傻狍子跑哪儿去了,让我一顿好找!”
“四哥,我去喂猫。”戚以棠老实回答。
戚季昀顺着她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那边好像是冷宫的地界……
不过冷宫有流浪猫也不稀奇。
“猫会吃你的馒头吗?”戚季昀拍了拍她肩上的灰,“还喂猫呢,我看你更像个小花猫。”
“猫猫跑了,”戚以棠道,“所以我把馒头给别人吃了。”
“给谁?”
妹妹长得水灵,脑子却傻乎乎的,戚季昀最怕她被人骗。
戚以棠傲娇地昂起脑袋,“这是秘密,我不告诉你!”
“哟呵,小小年纪居然还有秘密了。”戚季昀笑着摇摇头,一把将她抱着往回走,忽然又觉出不对,“你的簪子呢?”
戚以棠眼神闪烁,“好像跑掉了……四哥你最好啦,别告诉娘好不好?”
“你个丢三落四的。”戚季昀叹气,“等回去四哥再给你买一支。”
戚以棠搂着他的脖子,笑得眉眼弯弯,“四哥,我跟你天下第一好!”
兄妹俩感情甚笃,听得谢瓴唇角也弯了弯。
可突然间,一道他厌恶到骨子里的声音插进来,“棠儿,你难道就不和煜哥哥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