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一趟公社供销社,从京城和沪市来的知青们对笋溪大队的实力,有了具象化。
来自山城和蓉城,以及辖下各市、县的知青,尤其是偶尔用过笋溪卫生纸的,只剩下兴奋了。
之前想买这个牌子的高档卫生纸有多难,只有买过的才知道。
现在咱就身处这个卫生纸的核心产地啊,有没有啥子老乡亲情价可以买一买的?
答案是,真有。
只要是商品,就一定有会耗损。
比如厚度不均、端面不平、打孔线错位、克重不足的,都会被当成瑕疵品处理。
每个月都有半吨左右的量。
造纸厂就会把这些瑕疵品送去大队部,方便笋溪大队的社员们购买。
一毛钱一刀,一人限购一刀。
当然,购买资格仅限本生产大队。
每到月底这个时间,大队部就格外热闹。
如今,下乡到了笋溪大队的知青,自然也就有了购买特价卫生纸的资格。
“不要票,一毛钱就能买一刀?”
“瑕疵得厉害吗?啥?完全不影响使用,那算什么瑕疵品!”
“这价格和白送的没区别,一个月一刀纸也尽够用了。”
现在的笋溪卷纸厂其实除了生产卫生纸,还生产工业用纸——牛皮纸。
就是大队社员们最喜欢用来糊窗户用的那种。
牛皮纸因为结实、防潮、耐磨,它的用途很广。
比如,包装捆扎、文书档案、学习文化、工农业生产等等,随处都可见它的身影。
可惜目前这些牛皮纸产量非常有限,且被山城相关单位包圆了。
也就是给本大队的社员零星留了点糊窗户的量。
知青们在清平公社,能听到关于笋溪大队的传说还挺多的。
回到笋溪大队后,大家愕然的发现。
哪怕他们去社员们家买竹编器具的时候,想从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嘴里套点话都挺难的。
不仅难,人家老头还逮着他们一顿反问。
老实些的,差点祖宗三代都被老头给扒了出来。
如果整个生产大队就这些上了年纪的人难沟通,也就罢了。
但你们这些还在公社小学上学的小萝卜头,是怎么回事?
给你们糖吃,你们也接了。
问你们话,你们是一问三不知。
不至于吧?
咱七八岁上一年级的时候,自家爸妈做什么工作的,家里有几口人,完全能说得清楚明白啊。
总不能一个生产大队十几二十个孩子,人均是傻子吧?
然后,同样的情况竟然又发生在了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身上!
杨广志和王振华表兄弟好不容易逮着一个,穿着卷纸厂制服的年轻人,想和人家唠唠嗑。
好烟塞了一整包。
人家年轻人咋说?
“不好意思,我这下班后还得回去编箩筐,没时间陪你们摆龙门阵,你们就安心住下了,时间长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杨广志和王振华:“......”
他们也没问什么过分的问题呀?
就是想问问,大队有多少户人,有多少个小队,他们现在所处的第五生产队条件怎么样,在这里生活要注意什么等等。
不然,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和本地人要怎么唠嗑?
唠不了一点。
人家社员同志,不仅不爱和他们这些知青唠嗑,他们自己即使聚在一块儿干活也不怎么闲聊。
一个个的,也不知道嘴巴怎么就那么严。
出门之前都是拿胶水当口红用了么!
妇女同志们:“......”
冤枉啊!
我们以前出工干活儿就还挺爱在一起说说笑笑的。
不是吐槽自己男人有多不心疼人,就是显摆自家孩子有多乖。
但,妇女主任怎么敲打她们的?
“你们就在外面张着嘴巴到处说吧,你们显摆自己家孩子有多好多好,上班能挣多少钱,务农能拿十个工分。
说的时候只顾自己得意了,落在那些知青的耳朵里,你们的孩子不就成了抢手货?尤其是在厂里上班的那些小子!
可别以为嫁了个大城市里来的女婿,或者娶了个大城市来的媳妇儿就能升天。
知青和村里人结婚后,难道就不参加集体劳动了吗?
就那些知青干活儿的能耐,你们的孩子和人家结婚后,要不要下班之后去给搭把手的?
最怕的是啥后果呢?
这婚没结几年,孩子都生两个了,忽然来个政策,人家城里人可以回城了。
那人家城里人尤其是那些京城和沪市来的,能带你们的孩子和孙辈们回城么?
只怕到时候只有离婚一条路,你们好好的娃就变成了带着拖油瓶的二婚头咯!”
妇女同志们:“......”
听完妇女主任这番话,集体醍醐灌顶!
“不显摆,在外头咱坚决不显摆自家娃。”
“咱还是更喜欢我们大队的闺女做儿媳妇。”
“只要留在大队里,两口子迟早都能做卷纸厂的双职工!那不比跟着去什么大城里强多了。”
“对对对,这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大城市的亲家,我们高攀不起。”
家有女儿的妇女,警惕性更高。
带个孩子的小子或许还能娶个其他生产大队,想来笋溪大队过日子的姑娘。
嫁了男知青的女儿,如果被离婚了,那才是真正砸自己手里了!!!
在外头摆什么龙门阵,要摆,咱也是回家关起门来摆。
干活的时候,咱的宗旨就是少说话!
最爱说闲话的妇女都不爱说了。
壮劳力这边更是寡言。
他们嘴笨,也不会撒谎。
更不喜欢被问问题的时候,反问别人。
索性,就还不如装哑巴呢。
逼急了,他能说自己听不懂普通话!
50个知青到笋溪大队的第二天,与第五生产小队社员的社交,无论什么年龄段的,都以失败而告终。
他们还以为第三天见到两位老师傅了,这种情况能好转。
然而,负责带女知青的陈老太太她耳聋。
她的教学属于只管输出不接收。
老太太把薛玉英和顾海燕等30个女知青,带到她们的责任田里,给大家把这二十亩田的田坎标识讲了一遍。
然后就说:“你们跟倒我学扯草,这个叫鹅儿肠......”
不管女知青们想问啥,老太太一律听不到。
就扯给她们看。
一扯就是一行。
扯完这一行,陈老太太对站在田坎上干看她干活的30个女知青招手:
“都把我这个老太婆盯倒起做啥子?都下来干活塞,麦子你们都认得倒不?别瞎扯,糟蹋粮食天打雷劈!”
薛玉英和顾海燕等人不敢不听。
耳背的老太太,似乎还是个暴脾气。
这位据说已经满80岁的老太太,一双爪子就像薅草机器,薅草薅得特别快。
薅过之处,只留下麦子和黄土。
那头,赵老爷子也带着20个男知青来到了山坡上的油菜地。
现在已经是三月初,油菜长到了一人高,零星都有些开了花。
赵老爷子先给这些知青娃儿们科普:
“油菜的花期是决定产量最关键的时候,这会儿的水和肥非常重要。
如果这块的地肥,油菜长得旺,就不用灌水,否则容易倒伏。
如果地瘦,油菜长势差,就该早灌、多灌,还可以追一次肥。”
杨广志举手:“师傅,那我们分到的这些地到底肥不肥?”
赵老爷子:“没长眼睛么?你看着油菜的叶子黄不拉几的,杆子也不壮,肯定不肥啊!也不止你们的地不肥,整个生产队的地都差不多。”
王振华:“那咱赶紧灌水吧!”
赵老爷子:
“只灌水有啥用?就像你肚皮饿的时候只喝水能顶事儿吗?不得吃点饭,吃点菜,有条件的再吃点肉?”
懂了。
需要施肥。
赵老爷子:
“大队现在正组织社员们在堆肥,这天气不热,费些柴火,最少得半个月才得用。你们接下来的半个月,就跟着我堆肥吧。”
一听要土法堆肥,男知青们捂嘴的捂嘴,捏鼻子的捏鼻子。
不太想参与这项劳动了。
就有那大机灵问:“师傅,你们怎么不用氮肥?这个可以用来追肥的吧!”
赵老爷子:
“你个龟儿子倒是说得轻巧,我们这些老农民上哪里去搞氮肥?
别说我们大队买不到,整个江州县也没见谁有用过这个的。
你们不想堆肥就只能用粪肥了!”
两者都不想选的男知青积极表态,他有办法给这些地搞来氮肥。
赵老爷子:“......”
倒是没想到。
这些怕脏怕臭的瓜娃子们,多少还是有点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