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县的三合公社是一个交通闭塞的深山区公社。

公社辖下的5个大队都位于高海拔山区。

这些地方的耕地非常零散，交通也很不便。

在去年年底，三合公社集所有的人力，终于在险峻的高山上凿通一条长达324米的引水隧洞。

有了这个引水隧洞，5个大队的农田终于得到了灌溉。

实在是起步太晚了些，比起别的公社，三合公社就是江州县经济条件最差的那个。

都说条件越艰苦的地方，越容易出人才。

这话放到三合公社周家大队第一生产小队的周瘸子家，还是有点道理的。

这天天还没亮，周瘸子夫妻就起来给女儿周桐花做早饭了。

自从高考取消后，女儿从县高中回家就再没踏出过房门。

队里的人说什么话的都有。

大家之前都毫不怀疑，周瘸子家今年肯定能出个大学生。

桐花娃儿是大家公认的脑子够用。

从公社小学到县高中，人家一直都保持着年级第一的好成绩。

周瘸子两口子身体不行，一辈子就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这辈子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女儿的身上。

当高考被取消的政策一出来，夫妻俩也是被打击到好多天都没缓过劲儿来。

看到女儿那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夫妻俩更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

生怕女儿有个啥想不通的，每天都是一个人出工，另一个就在家里守着。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两个月前。

那天，八百年不来生产队一趟的邮递员，忽然给女儿送来了一封信。

信是女儿的高中同班同学写来的。

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里一个月的女儿，看完信后，立即活了过来。

床也不躺了。

饭，也肯认真吃了。

当她狼吞虎咽干光了一大碗红苕稀饭后，才有力气告诉夫妻俩。

她同学家所在的那个笋溪大队，要建一个有两百人规模的国营肥料厂。

国营厂要配套相应的学校和卫生所。

这些岗位都是考试录用制。

周瘸子大为震惊：

“笋溪大队，整个江州县谁不知道？就人家生产的那个高档卫生纸，只听过名字都没见生产队的哪个买到过。

后来又听说这个大队自己修了水电站，还打了深水井，全大队现实了家家户户通电、通自来水。

这么个有能耐的大队再搞出一个国营肥料厂来，好像也不算啥子难事。”

周母则认为：“考试选人好啊，咱桐花从小到大，最不怕的就是考试了。这种不看关系招人的单位，才是真正的好单位。”

夫妻俩还担心这个消息来源的可靠性。

毕竟，多一个竞争对手她那同学也少一分考上的希望。

然后就听女儿说，消息绝对保真，她同学的爸爸就是这个刚刚建成的国营大厂的厂长。

夫妻俩差点没朝着笋溪大队的方向给这位同学磕头。

这年头，谁能给介绍一个工作，简直恩同再造！

周瘸子想到自家公社已经被叫停了的学校，又担心道：

“现在不是全国都让停课了吗？这厂办学校就能让开了？”

周桐花解释道：

“厂办学校和公社学校是不一样的，这个学校是为了给肥料厂培养人才向市里打了特批报告的。

低年级的以文化课为主，高年级的是一半文化课一半专业课，相当于一个农业技术学校。”

周瘸子夫妻狂喜：

“啊，这种好，这种学校好，又能学文化又能学技术。”

周桐花还说，在学校领毕业证那天，她正被班上倒数第一的坏小子冷嘲热讽，说她这个土凤凰这辈子都甭想改命了。

又是这个厂长家的儿子路见不平和那个坏小子打了一架。

周瘸子夫妻：“......”

这说明啥？

说明女儿这个同学，他人品正啊！

女儿又说，这个男同学平时成绩也还不错，不爱和班里那些男同学一块捉弄她们女同学，给她们取各种难听的外号。

夫妻俩总算是把心落到了实处：这个是好孩子！大大的好人！

基于对女儿考试能力的信任，夫妻俩最近两个月正憋着一股劲儿呢。

在没有确定被录取之前，也不敢对外嚷嚷。

转眼就过去了两个月。

考试时间就在明天上午8:00。

按照女儿同学信里说的，她今天就得去笋溪大队报名领准考证，还让她最好是带上行李，厂里给安排了知青点的集体宿舍。

让带行李是有原因的。

正常情况，还有一个月就要开学。

但厂办学校有专业课要上，所有被录取的老师都要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岗位培训。

听上去，就很正规！

周瘸子夫妻俩打算给女儿做多点新麦蒸的馒头，再给煮多几个鸡蛋，让娃路上带着吃......

其实，于伟不仅给学习委员周桐花写了信，还给年级第三的班长吴凤也写了同样内容的信。

他的出发点很简单。

两位同学的成绩都那么好，回家务农是真的太可惜了。

万一真和他婆（奶奶）说的那般，某天冷不丁恢复高考了呢？

当老师或赤脚医生能让她们保持学习状态。

然而，班长吴凤家的情况和周桐花家的不一样。

吴凤下面还有两个，分别比她小一岁和三岁的弟弟。

家里的钱用在了她身上，给弟弟娶媳妇儿的彩礼从哪里来？

毕业回村第一个月，就有媒人来给她说亲。

说亲的这个对象目前在边疆当兵，是个二十三岁的排长。

男方家一直对外放话，彩礼可以给到当地最高水平，但一定要给儿子找个文化高，长得好看的儿媳妇。

吴凤这个刚刚高中毕业的，相貌中等偏上些的，不就是男方家梦寐以求的媳妇儿吗？

正好小伙子回来探亲。

吴凤被拉去相亲了一回，回家就点了头。

于伟的信到达吴家当天，就是吴凤同学嫁人的大喜之日。

她的大弟弟打开信看完后，直接给丢到了灶坑里......

被所有人瞩目的土化肥厂附属学校和卫生所，其实并没有建在肥料厂园区，而是建在了于家所在的第六生产小队，陈家山的晒谷场。

各家后院都有竹林，前院可晒谷子的院坝通常都不怎么够用。

每个生产小队都会选一个光照好的坝子做晒场，方便大家晒谷子。

陈家山的这个坝子有四亩多地。

以笋溪大队可招收的学生数量来说，学校加卫生所全建在里面也是完全够用的。

至于争取到的厂办供销社，放在大队部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最合适。

周桐花扛着自己的行李天不亮就出发，赶到笋溪大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11：30了。

这还是如今已经有了一条，从县城直通笋溪大队的水泥路可走。

没有这条好路，这个步行时间还要更久些。

到的时候正是最晒的时候，小姑娘头发就像是刚刚洗过的一样。

身上唯一的一件体面的衬衣，早就湿了干，干了湿。

于伟在替学习委员能在报名前最后半小时赶到，放下心的同时，对这小姑娘的韧劲儿说不出的钦佩。

周桐花感觉其实还好。

虽然身体很累，但脑子里亢奋得不行。

要不是一路走一路消耗了她的体力，她都怕今天晚上会兴奋到睡不着。

有老同学在就是好。

报名，领准考证，登记消息，都有他边指点、边带路。

走完所有报名的流程后，老同学还非得请她去吃个食堂。

嗯，就是卷纸厂的员工食堂。

于伟其实更想请同学回家吃饭的，但他家现在可没人做饭。

他和他姐最近都跟着他们婆蹭的员工食堂。

卷纸厂从成立到现在，效益一直都很好，伙食也不错。

中午这顿工作餐，基本都能见到两个荤菜。

对周桐花来说，这个食堂的餐标好得都有些过分了。

有青椒回锅肉和肉末茄子还不算，竟然还有一道毛血旺。

毛血旺怎么能算素菜呢？

还有，厂里的主食竟然有好几种。

有：红苕稀饭、玉米面窝窝头、杂面面条、玉米渣掺白米饭。

汤是非常浓稠的米汤和紫菜蛋花汤。

一顿食堂招待下来，周桐花更坚定了，要考上这个国营土化肥厂老师或赤脚医生岗的决心。

这个笋溪大队真是了不得。

还不是国营单位的待遇都这么好。

那国营单位的正式员工，福利待遇得好成什么样？

这种决心，在下午享受了一回卷纸厂的免费热水淋浴时，更加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