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明朝只能有一个万岁!(1 / 1)

此言一出,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在逼魏忠贤表态。

若他说“知道”,那便是把新帝推到百官对立面;若他说“不知道”,那就是擅权跋扈,内阁便有了参他的由头。

魏忠贤把头一偏,唇角扯开一点,笑意却没到眼底。

“黄阁老这话问得好。”

他慢慢把手里的名册合上,指腹在册面上轻轻一按,像是按住了谁的喉咙。

“陛下知不知道?”

魏忠贤停了停,目光从黄立极脸上扫过,又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官员。

“咱家估摸着,陛下要是听见诸位方才报的那个数,半夜都得去梦里找诸位算账。”

殿里有人脸色一白,立刻把头低了下去。

魏忠贤却不肯就此放过,眼睛直直落在黄立极身上。

“让你当内阁首辅,是叫你辅佐新君、感念先帝的。”

“黄阁老倒好,先帝尸骨未寒,丧仪银子还没着落,你们一个个在这里哭穷,哭得比城外讨饭的还真。”

他抬起手,朝礼部官员一伸。

“把册子拿来。”

礼部官员心头一颤,连忙双手捧上。

魏忠贤翻到空白处,冷声道:

“从黄阁老开始,重新记。”

“今日酉时之前,凑不齐五十万两,咱家便替诸位大人查一查,到底是诸位真的穷,还是诸位把大明当穷鬼,把自己当财神。”

皇极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殿外的风穿过长廊,吹得檐下白幡微微作响。

像先帝的灵前,有人在无声发笑。

黄立极看着魏忠贤手中的名册,掌心竟沁出一层薄汗。

他不怕捐银。

首辅的家底,凑出几万两并非难事。

他怕的是这张册子一旦重新写下去,便意味着朝堂上有一条旧规矩被撕开了口子。

从前,皇帝缺银子,便向百姓加税;文官缺银子,便从地方、商户、佃农身上想法子。

可今日,新帝没有向下取。

他把手伸向了朝堂。

而魏忠贤这条本该被拔掉的恶犬,竟忽然替新帝守起了门。

黄立极缓缓垂下眼。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刚登基一个月的少年天子,或许并不如所有人想的那样好拿捏。

黄立极的脸颊绷紧了些。

他没有立刻说话,放在袖中的手却悄然攥了一下。

魏忠贤笑得更阴,眼角褶子一层层堆起来,像是宫墙根下积了多年的脏雪。

“黄阁老要是不服,只管去告状。”

他慢悠悠地翻着名册,嗓音尖细,却像一根锥子扎进人耳朵里。

“看看陛下是让杂家去陪先帝,还是让阁老去陪先帝。”

最后几个字落下,殿中连呼吸声都轻了。

这已经不只是威胁了。

这是把刀摆在了桌上,刀锋朝着谁,谁心里都清楚。

可偏偏,没有人敢当场接。

黄立极站在原处没动,眼皮低着,像是在看脚下的地砖。

那地砖被无数朝臣的靴底磨得发亮,此刻映出一片模糊人影,谁的脸都看不真切。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魏忠贤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背后必然有新帝的影子。

只是这影子不摆到明面上,他们便没法指着皇帝说什么。

没有圣旨,没有御批,没有一道明令。

只有魏忠贤这条昔日咬人不眨眼的恶犬站在殿中,露着牙,咬谁都像是它自己发疯。

可谁又敢赌,牵狗绳的人,当真不在后面看着?

沉默拖得久了,连殿外穿过檐角的风声都显得刺耳。

英国公张惟贤忽然咳了一声。

这位老勋贵在武臣班中站得极稳,花白胡须垂在胸前,神色倒还平静。

他像是终于掂量好了分寸,上前半步,先朝着先帝灵位方向郑重拱手。

“先帝大行,臣为勋贵,自当尽孝。”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满殿人听清。

“臣愿捐五万两。”

这一下,像有人先在冻住的水面上敲了一锤。

许多人眼角都狠狠抽了抽。

魏忠贤看向张惟贤,倒没再摆那副阴沉脸,只轻轻点头。

“英国公有心。”

四个字听着平平,可落在众人耳朵里,却跟催命符没什么两样。

不少人在心里暗骂。

老狐狸!

英国公你先开了这个口,后头的人还怎么装穷?

尤其是那些文官,方才还想着让黄立极顶在前头,拖一拖、磨一磨,能少出一分便少出一分。

如今勋贵班先捐了五万两,若他们这些平日里满口忠孝节义的阁臣尚书还往后缩,传到御前,脸面便彻底不要了。

黄立极终于抬了抬眼。

他先看了一眼张惟贤,又看向魏忠贤。

魏忠贤也正看着他。

两人隔着几步远,一个是内阁首辅,一个是失势却仍凶名在外的老太监。

殿内烛火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黄立极缓缓把茶盏放回几案。

瓷底碰上桌面,声音很轻,却听得旁边几名官员心里一紧。

他袖中的手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过了片刻,才开口道:“老臣愿捐八万两。”

他说得沉稳,可嗓子到底有些发干。

魏忠贤低头,在名册上写下:黄立极,八万两。

笔尖蘸了墨,拖过纸面,沙沙作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在每个人的家底上划了一刀。

施凤来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原本还想继续看风向,可黄立极已经报了八万,他若少了,便等于把自己送到魏忠贤眼前。

施凤来咬了咬牙,声音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臣也捐八万两。”

魏忠贤连眼皮都没抬,只继续写。

张瑞图站在一旁,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尖。

他的靴面今日擦得干净,刚才过殿门时沾了一点灰,如今那点灰却怎么都看不顺眼。

有人偏头看他。

张瑞图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臣捐八万两。”

几位大学士都报了数,接下来便轮到六部尚书。

吏部尚书周应秋先往前一步,嘴唇动了动,本想说一句“臣家中并不宽裕”。

可话到嘴边,他瞥见魏忠贤手边那本名册,又想起东厂手里那些不知真假的旧档,硬生生改了口。

“臣捐五万两。”

户部尚书郭允厚脸上的肉微微抽了抽。

户部最知道国库穷到什么地步,也最知道在场这些人的家底绝不止俸禄那点银子。

他能替国库叫穷,却替不了自己叫穷。

“臣捐五万两。”

礼部尚书来宗道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臣捐五万两。”

兵部尚书崔呈秀看了魏忠贤一眼,似乎还想从这位旧日靠山脸上,看出一点旧情、一点宽宥。

魏忠贤根本没看他。

崔呈秀的脸色僵了僵,只能垂下头。

“臣捐五万两。”

刑部尚书薛贞、工部尚书吴淳夫也只能跟着报数。

一个个名字落到纸上,一笔一划,都像从他们心口割肉。

魏忠贤拿着新名册,慢慢往下写。

写到一半,他抬起眼,扫过剩下那些侍郎、寺卿、都御史。

“阁臣、尚书报完了,下面也别装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