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银根断裂(1 / 1)

江南的雷声,最终还是劈到了京城。

南京钱庄停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大江南北。

北京城内最大的三家钱庄门口,从天还没亮便排起长龙,商户、铺户和富户手里捏着大把会票,却换不出一钱现银。

户部大堂里,毕自严急得来回踱步。

“大人,城南恒泰钱庄也关门了!”

一名书吏跑进来通报。

“城东通宝钱庄挂了歇业牌子,外面聚集了上百名商户,眼看便要砸门了!”

毕自严一拳砸在桌上。

“这帮吸血鬼!江南一停,他们便在京城跟着停!”

他抓起官帽,直奔紫禁城。

乾清宫里,朱由检正在听李若琏汇报。

“万岁爷,市面上的现银快断了。商户手里的会票兑不出银,米商便不肯出粮,只认现银。”

李若琏眉头紧锁。

“而且现在哪怕是碎银,那些米商和布商也要挑剔成色。一两十足的银子,被他们借口折色扣去两三成,百姓苦不堪言。”

朱由检手中捏着一张恒泰钱庄的会票。

“这张纸,平时就是钱。一旦钱庄不认,擦屁股都嫌硬。”

毕自严大步走进来,跪倒在地。

“陛下,江南钱庄断了银根,京城钱庄也趁机发难。他们是想逼朝廷放松江南税网。”

毕自严急得满头是汗。

“臣建议立刻由户部出面,动用内库和国库存银,限额承兑百姓与小商户手中的小额会票,不能让市面上的流通断了!”

朱由检看着毕自严。

“国库有多少现银,内库又有多少?”

毕自严迅速算了一笔账。

“前阵子抄家加上乐捐,曾有三百多万两可用现银。但军饷、赈灾、军工,这几个月花钱如流水,如今能随时动用的现银不足百万两。”

“百万两,够填京城和江南这些钱庄的窟窿吗?”

朱由检反问。

毕自严沉默了。

肯定不够。

一旦朝廷敞开兑票,恐慌的商户和百姓会迅速掏空国库。

“陛下,若不用现银兜底,市面上的物价还会继续失控。”

正说着,外面有太监通报。

“陛下,江南会馆驻京总商、大通钱庄东家陈维岳求见。”

朱由检乐了。

“正主找上门了,让他进来。”

陈维岳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一身讲究的杭州丝绸,手里盘着两串紫檀佛珠。

他走进大殿,规规矩矩地行了叩拜大礼。

“草民陈维岳,叩见皇上。”

“陈大掌柜。”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

“外头闹得沸沸扬扬,你倒有闲心进宫见朕?”

陈维岳满脸委屈。

“草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江南钱庄停兑,实在是现银运不过来。”

“皇上派人在瓜洲设卡,查扣涉案银船,我们商帮的现银都压在水路上了。”

他抬头看着朱由检。

“若皇上能高抬贵手,放那几条银船过江,京城的钱庄明日便能开门。”

朱由检冷笑。

“你拿停兑来威胁朕?”

“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陈维岳赶紧磕头。

“草民不敢!只是市面上的生意,靠的便是银钱流通。”

他再次抬头,眼里透着商人的精明。

“皇上,户部想要自己承兑会票,草民听说了。可恕草民直言,朝廷的兑票在京城靠着官府信用,或许还能让商户接收。”

“一旦出了京城,到了江南、广东,没有现银可兑,便没人肯收。”

毕自严大怒。

“放肆!朝廷若有足额库存担保,谁敢说朝廷兑票无用?”

陈维岳一点不慌。

“毕大人,商户看的是真金白银。朝廷的信誉,早被前些年的贪官和宝钞旧账折腾坏了。”

“谁知道账面说有银,库里装的是不是石头?”

这话极其放肆,却正中要害。

朱由检没有发火,只盯着陈维岳看了一会儿。

“你觉得全天下的商人只认你们钱庄的会票,不认朝廷的账?”

陈维岳低下头。

“草民不敢说绝对,但至少眼下,是这个理。”

“好。”

朱由检挥了挥手。

“你滚吧。”

陈维岳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这么轻易便放他走。

他站起身行了一礼,慢慢退了出去。

等陈维岳走远,毕自严才急切开口:

“陛下,不能放他走啊!把他扣下,逼江南商帮就范!”

“扣下一个大掌柜没用,他们还会推第二个出来。”

朱由检摇头,起身在殿中踱步。

“陈维岳有句话说得对,朝廷现在的信誉,就是个屁。大明宝钞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百姓早被坑怕了。”

朱由检走到御案前,抓起一块碎银。

大明的银两大多是不规则的碎银和银锭,每次交易都要称重、看成色,其中的折色、秤耗,全被钱庄和经手官吏赚去了。

“毕自严。”

朱由检忽然开口。

“臣在。”

“你懂铸钱吗?”

毕自严愣了。

“陛下是说铸铜钱?工部宝泉局一直在铸。”

“不是铜钱。”

朱由检把手里的碎银扔在桌上。

“是银圆。统一重量,统一成色,统一花纹,拿出来便能按枚折算,不必每次都称重、剪碎。”

毕自严瞪大眼睛。

“历来银两都是论两称重。若铸成银圆,一旦有人私刻作假,又该如何查验?”

“那便把重量、成色、边纹、局号全部定死。用水力器械压印,做细密边齿,再刻局号和炉批。”

朱由检打断他。

“不能绝了假钱,至少要让假钱更容易被验出来。”

他走到毕自严面前。

“先用内库足银试铸第一批,不强推民间,先用来发京营军饷、税务府俸禄,再给皇商局结算。”

朱由检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士兵拿到足额银圆,要去买酒、买肉。商户收到以后,发现不用折耗、不用称重,自然会有人愿意用。”

“只要朝廷收税认它,皇商局采购认它,钱庄会票便不再是唯一的活路。”

毕自严听得心跳加快。

这是撬开钱庄兑银垄断的法子,阻力极大,可一旦成功,朝廷便能逐步收回定重、定色之权。

“陛下,此事牵扯极大,光靠工部旧炉,恐怕铸不出多少。”

“徐光启懂西法器械,也懂监造。”

朱由检说道:

“让他主持。朕只给他定重量、成色和防伪的方向,具体怎么造,让他带着工匠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