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你就是白守仁?(1 / 1)

“百步,预备,放!”

红旗落下。

旧铳阵地先响起枪声,声音稀稀落落。

新铳阵地却只传出一阵阵闷响,枪口冒出黑烟,弹丸仍卡在铳管里,几名火枪手握着枪托脸色发白。

“怎么回事!”

赵铁山冲到阵前,从士卒手里取过一杆哑火的新铳,抠开火门把鼻子凑到药室旁边。

抬起头,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脖颈上的筋络清楚浮起。

“这批火药被人动过手脚!”

刘长富抢到条案前,伸手指向赵铁山。

“大胆工匠,甲字号库房发出的火药都有封签,火铳打不响分明是你造的破铳出了问题!”

赵铁山把药包摔在案面上。

“你自己闻闻,这里面全是沙土味!”

“军法处置还轮不到你来喊!”

刘长富转向卢象升,脸色已然变了。

“此人当众污蔑京营,动摇军心,应当立刻斩首!”

徐光启没有接他的指责,只让随从取来一架小铜天平。

“抽取双方各十个药包,立刻称重验色。”

铜盘放上案几,徐光启亲手拆开旧铳药包将黑火药倒入左盘,又撕开新铳药包把里面的粉末倒入右盘。

旧铳药包里的火药乌黑油亮,颗粒匀称。

新铳药包里的粉末发灰发黄,颗粒粗糙,夹杂着肉眼可见的沙粒。

徐光启捏起右盘里的粉末在指腹间揉开,粗硬的颗粒带着沙砾,落回铜盘时发出细碎声响。

“火药被人抽走了大半,用灶灰和碎土填回去凑数。”

拿帕子擦净指腹,将那块帕子递给书吏封存。

“这种东西若能打响,倒要算它侥幸。”

转身看向刘长富。

“方才负责发放药包的亲兵,来自你的队伍。”

刘长富喉结滚动,额头的汗水沿着鬓角往下淌。

“库房分装出了差错,下面的人办事不妥,与末将没有关系!”

“既然是库房出了差错,便去查库房。”

徐光启指向营门。

“换箱的人,押送的人,碰过封签的人,逐一审问,一个也不能遗漏。”

那名亲兵扔掉托盘,转身冲向营门。

卢象升拔剑追出两步。

营门外传来弓弦震响。

黑羽箭穿过风声钉进亲兵的小腿,箭杆带着人摔进沙地,血很快浸透了裤脚。

惨叫声撞在校墙上来回荡了几遍。

两排锦衣卫踏着沙地进场,暗红色飞鱼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若琏走在最前面,绣春刀只出鞘半截,把锦衣卫腰牌拍在条案上。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到两边。”

抬手指着地上的亲兵。

“先把伤口包住,别让人死在这里。”

两名校尉上前按住亲兵,撕下衣摆替他扎紧腿部。

李若琏转过身,盯住刘长富。

“刘参将,偷换火药包的手段不算高明,皇上早知道有人会在第二轮连射上动手脚。”

刘长富向后退了半步,靴跟撞上条案腿。

“李大人,你不要血口喷人,末将只负责神机营操练,甲字号库房归工部管理!”

李若琏把刀鞘抵在他胸口,将人逼回原处。

“那便从工部查起,查到谁给你送银子,再查到谁让你换药包。”

刘长富嘴唇发干。

“没有人指使我。”

“进了诏狱,你会想起许多事情。”

李若琏收回刀鞘,侧身让出两名校尉。

“比如三百两银子从哪儿来,哪间屋子收的,谁替你传的话,这些细节总能想起来。”

刘长富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亲兵,又看向营门外的锦衣卫。

膝盖碰到沙地,双手撑了一下,终究没有撑住身子。

“是甲字号火药库管事白守仁!”

“白守仁给了我三百两银子,他让末将把连射用的药包换掉,里面掺陈药和沙土,末将只做了这一回!”

卢象升收剑入鞘,剑柄撞在鞘口发出一声脆响。

“拿京营弟兄的性命换银子,你这一回做得够多了。”

李若琏抬手下令。

“拿下刘长富,押住白守仁,先把甲字号火药库封起来。”

指向营门外。

“库里每一只药箱都登记,守库军士全部留在原地,谁敢离开半步按同谋论处!”

校场里的火药味还没散尽,刘长富已经被两名锦衣卫反剪双臂拖向营门。

高台后方,挡风帘被秋风掀起一角。

朱由检靠在太师椅里,掌心托着几粒花生,先捏碎外壳再把花生仁送入口中。

方正化站在旁边,听完校场传来的禀报,低声说道:“皇上,刘长富已经招供,白守仁的宅邸也有人盯住了。”

朱由检吐出一片花生皮,落在铜碟边沿。

“三百两银子,买京营弟兄的命。”

抬手擦去指腹上的盐末。

“这些人拿朕的军饷养私门,拿朕的火药害将士,胃口倒是不小。”

方正化躬身应道:“奴婢这就传旨拿人。”

“传朕口谕,白守仁家宅立即查抄,库房账册全部带回,田契铺契一张也不能漏。”

朱由检端起茶盏吹开浮沫。

“抄出的银子送进内库,火药和粮食清点之后优先补给京营。”

方正化刚要退下,朱由检又把茶盏放回案面。

“还有,查白守仁近三年的往来账目,刘长富只收了三百两,朕不信他背后只有一个管事。”

帘外风声忽然加重,军器局方向升起的黑烟被吹向宫墙。

朱由检望着那道烟,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朕倒要看看,谁把送往辽东的军械送进了谁的私库。”

方正化领命离开。

朱由检将袖中的辽东军械转运名册取出,摊在膝前,目光落到最后一栏。

收货地点写着京城一座粮仓。

那座粮仓的主人,名义上却属于一位宗室亲王。

......

秋风卷着干硬的沙尘,京城东郊甲字号火药库的黑漆大门被两匹快马轰地一声直接撞开。

暗红色的飞鱼服如潮水漫过门槛。

“锦衣卫办差!都他娘的抱头,蹲下!”

缇骑的怒喝声震得屋檐落灰,一脚踹翻了刚摸向腰间刀柄的护军,绣春刀背狠狠砸在另一名杂役的后颈上,院子里瞬间跪倒一片。

库房后院的倒座房里,酒香混着劣质的脂粉气。

白守仁正掐着小妾的腰,一杯酒还没灌进嘴里,前院的惨叫声就穿透了窗户纸。

手一哆嗦,酒杯啪地砸在青砖上碎瓷片飞溅。

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转身就往后门狂奔。

刚扒开门栓,一只穿着云头官靴的脚结结实实踹在他胸口。

李若琏收回脚,手中的绣春刀只露了半寸寒光,“你就是白守仁?”

白守仁捂着胸口倒抽冷气,色厉内荏地吼道:“放肆!本官是兵部挂印的六品管事,你们锦衣卫没有皇爷的驾帖,无权……”

啪!

李若琏反手一个巴掌,直接把他的后半句话连同半颗碎牙扇飞在墙上。

“带走,皇上正等着听你讲兵部的规矩。”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东暖阁。

檀香在错金兽炉里无声地燃着。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正用指甲一点点剥着橘子皮,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两个粗布药包。

一个装着合格的军用火药,一个装着掺了沙子的劣药。

白守仁被两名校尉拖进来,松开手便瘫在地上,捣蒜般磕头。

“皇上饶命!微臣不知情啊皇上!”

朱由检眼皮都没抬,抓起那个劣药包照着白守仁的脸就砸了过去。

药包散开,灰黄色的粉末糊了他一脸。

“这也是你不知情?”

朱由检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几分痞气,“你守着甲字号库房,库里出来的东西你不知情,你是去库房要饭的?”

站在一旁的徐光启冷着脸,抓起一把从库房取出的散药捏了捏,粉末簌簌落下。

“皇上,库中火硝成色严重不足,里面混入的尽是灶灰和黄土,可账面上却全按上等火硝报销。”

徐光启翻开账本,指着上面的朱批,声音发沉,“每斤报银一两二钱,臣估算过,这等劣药实际成本不足三十文。”

朱由检把一瓣橘子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偏过头看向白守仁。

“一两二钱,三十文,这中间差的银子,白管事,是长腿自己跑出库房的?”

白守仁冷汗把后背的补服都浸透了,额头贴着金砖,“臣……臣只是照章采买,钱,钱都在上面……”

“上面是谁?”

朱由检扯过一块帕子擦了擦手,“说个名字听听,朕看看他的脑袋够不够锦衣卫砍的。”

白守仁咬紧牙关,浑身发抖,死活不吭声。

李若琏往前跨了一步,靴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上,要不要把臣从库房茅厕砖缝里搜出的那本私账拿进来?那地方是白管事手下一个杂役交代的,说白管事每回对完账,都把真账藏在那里。”

白守仁的头抬了起来,面色灰白。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你可以继续替别人扛,但从现在开始你每沉默一句朕便多算你一项罪,你九族要是人头够多,你就尽管闭嘴。”

白守仁嘶哑着嗓子哭喊起来。

“是工部左侍郎韩广!”

“火硝,硫黄和木炭,都必须从他指定的三家商行采买!臣若不收他们的货,库房每月的经费便会被兵部和工部死死卡住啊皇上!”

朱由检嘴角勾了一下,“那刘长富在校场换药包,也是韩广的人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