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不识字的粗鄙之徒,只要认得这几个字,也能瞬间读懂其中蕴含的血腥与暴烈。
这是一种最原始、最粗暴,却也最有效的等价交换逻辑:你视若草芥的平民性命,在我眼中,等同于至亲骨肉;你所玷污的无辜女子,在我心里,就是亲生女儿。
四周虽多有不识字者,但识字之人低声诵读的声音却在颤抖。
那声音里,没有敬畏官威,只有对这位年轻主公近乎疯狂的认同与战栗。
这是向潘璋、向许由,乃至向所有仗势欺人的权贵阶层,发出的宣战书!
你们不是好奇吗?好奇为何忠于“主公”
的铁血将士,会为了几个底层蝼蚁而被处决?
现在,本座把话挑明了:你们践踏他们,就是在践踏我的父母!
既然要谈忠诚,那就请先对本座的父母保持最基本的尊重。
别一边踩着本座父母的尸骨,一边还要标榜自己忠心耿耿,这种戏码,演给鬼看去吧!
理由够充分了吗?
这番言论,借用了千百年后明末闯王李自成那句震烁古今的口号。
那时的李自成,历经潼关惨败,蛰伏数年,趁张献忠吸引明军主力之际东山再起。
彼时的义军纪律涣散,如同流寇,直到读书人入幕,意识到“民心即天命”
,才提出了这句极具 ** 性的标语。
当然,历史原句是“淫一人如淫我母”
。
白图特意将其改成了“女”
,倒不是不想被义父揍一顿,只是觉得这样更能激起男性读者的共鸣,毕竟男人对兄弟妻室 ** 的敏感度,远高于父亲。
即便李自成的部队始终带着浓厚的草台班子色彩,但这句口号一出,军纪为之一肃。
至少在表面上,没人敢轻易触碰“闯王老爹”
这条逆鳞。
然而,在这封建礼教森严的时代,这句话简直是离经叛道的异端邪说。
白图比谁都清楚,这把 ** 剑砍下去,会有多么可怕的副作用。
除了吕布那位护犊子且心胸狭隘的义父可能会忍不住拔刀外,更大的危机在于——它直接冲撞了儒家思想的核心基石:纲常。
亲亲尊尊,等级分明。
当底层的百姓被赋予了与权贵同等的道德重量,整个社会的秩序金字塔,便开始了无声的崩塌。
在讲究宗法礼教的世道里,亲疏远近便是天条。
儒家之所以推崇“亲亲相隐”
,便是因为这层血缘纽带不可逾越;而在孟子眼中,墨家那套不分亲疏的“兼爱”
论调,简直是大逆不道的“无父”
之邪说,足以被钉在道德耻辱柱上。
至于所谓的仁政爱民,骨子里依然是“爱民如子”
的家长式思维——百姓是子,君王是父,秩序森严,不容僭越。
李自成敢这么喊,是因为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手下那群草莽英雄对这套弯弯绕绕的礼教本就不敏感。
但白图不行。
他的标签是“大儒”
、“圣贤”
,这两句话一旦出口,便是在走钢丝。
稍有差池,就会被儒林舆论彻底淹没,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此前特意拉拢孔融做背书,便是为了在学术正统性上提前铺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此刻,局势微妙到了极点。
以亲疏逻辑推演,若将百姓视作父母子女,那原本的君臣父子伦理置于何地?若有那些咬文嚼字的酸腐文人当场发难,只需指着鼻子质问:“你将黎民尊为父母,那你自己的父亲、当今陛下又算什么位置?”
这便是要了命的问题。
更致命的,并非仅仅是背离了儒道,而是这种情感投射,直接冲击了当下社会赖以生存的根基——宗族制度与“亲亲尊尊”
的绝对正确性。
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寒门子弟,谁不是靠着宗族纽带立足?一个连立身之本都敢轻视的人,如何能坐稳那个高高在上的龙椅?
若是放在游戏里,此刻满朝文武、望族士子头顶飘出的恐怕全是刺眼的“好感度。
不过,庆幸的是,跌幅仅限于此。
顶着孔融等大儒的声望加持,加上过往积累的名望,绝大多数尚讲道理的士族,终究不会直接将选项点向“拒绝”
。
只要白图后续运作得当,哪怕初印象不佳,也能像当年的虞翻那样,从最初的格格不入,走到后来的莫逆之交——当然,当事人心里未必这么想。
就在气氛紧绷之际,一阵嘈杂声打破了死寂。
那些被请来作证的老百姓,在听清宣讲官念出那句掷地有声的话后,竟齐刷刷地跪伏在地。
虽然动作笨拙生涩,甚至有些不合礼制地过于虔诚,甚至带着几分僭越的意味,但他们磕头时的那份真挚,却让人无法忽视。
不少人眼中噙着热泪,仿佛在这冰冷的世道里,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白图心头一动,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后的木匾。
他想起了那位刻字的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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