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的议事厅内,空气凝滞。
“嗯。”
曹操端坐高位,目光从案卷上抬起,淡淡瞥向身侧,“我与文和商议些要务,你且退下吧。”
刘晔心头微沉,那股名为“担忧”
的情绪,第一次如野草般在心间蔓延。
他看着眼前神色淡然的白图,脑海中闪过一个月前那场月旦评的风云变幻,以及此刻摆在台面上的残酷现实——
联姻。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进白图的平静心境。
他愕然抬头,视线与刘晔交汇,对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并未逃过他的眼睛。
时间回溯至一月前。
当夏侯惇将那个提议抛出来时,整个曹营内部其实是有争议的。
表面上看,夏侯渊作为族叔,确实拥有对夏侯涓婚事的最终决定权。
但真正推波助澜的,却是曹操那句轻描淡写的点拨。
毕竟,曹孟德的血脉里,流淌着夏侯氏的基因。
当年父亲曹嵩并非生父,而是过继而来,这使得曹、夏侯两姓在法理与血缘上,本就是一体两面。
若是寻常曹家或夏侯家的姑娘,要么年岁不合,要么性情乖张,亦或是关系疏远。
若是为了拉拢人心随便塞一个旁支女眷过去,既显得曹丞相小家子气,也配不上白图如今的地位。
唯有夏侯涓。
这个在沛县宗族环境中长大,自幼被夏侯渊视若己出的女子,完美契合了所有条件。
虽然她的亲生父母与曹操交情浅薄,但抚养她长大的夏侯渊,可是曹魏阵营中不可多得的猛将,更是曹操信赖的左膀右臂。
起初,反对的声音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夏侯涓本人。
但这丫头并不像那些烈性女子般哭闹抗拒,她只是有些怯生生地表达着自己的不安:她习惯了叫夏侯渊父亲,害怕一旦嫁入曹府,就要被迫改口喊人爹娘,更害怕自己从此变成另一个家族的附庸。
夏侯渊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本想严词拒绝这桩婚事,但在私下里反复权衡后,他那颗铁石心肠终究软化了下来。
他厌恶夏侯惇那张毫无底线的脸皮,但也深知局势。
如果白图能成为女婿……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只要能护住涓儿一世安稳,何乐而不为?更何况,曹操对此事的态度是默许甚至乐见的。
于是,刘晔带着这份“圣旨”
,踏上了前往金陵的路途。
出发前,连最敏锐的郭嘉嘉平侯,也只是淡淡提点了一句,并未强烈反对。
原因无他,风险可控。
即便未来白图真的生出异心,与曹操反目成仇,以当下的道德伦理来看,这种“亲上加亲”
破裂后的尴尬,远不如外人争斗来得剧烈。
历史上的例子比比皆是。
夏侯渊的侄女曾嫁予张飞,而生下的两个女儿后来竟双双成为蜀汉皇后。
甚至在多年后,司马懿清洗曹爽等宗室大将时,投奔蜀汉的夏侯霸面对刘禅,还能指着皇子自豪地说:“此子亦有夏侯氏之血。”
这种盘根错节的血缘纽带,既是枷锁,也是护身符。
刘晔站在许都城门之外,望着通往金陵的大道,心中并无半分忐忑。
在他看来,这是一笔双赢的交易,一场完美的政治联姻。
这番表态,虽是为了安抚夏侯霸而刻意放出的姿态,却足以印证一个事实:无论那夏侯氏母女身份如何显赫,在这崇山境内,皆无需因出身而畏首畏尾。
这背后,实则是当下儒家礼教与周易卦象的深层博弈。
在崇尚“周礼”
的治世逻辑中,“夫妇”
之伦位竟先于“父子”
,这种观念上的倒置,让白图在处置家事时拥有了极大的自由度。
此刻的中堂之内,气氛微妙。
为接见司空府使者,鲁肃、陈宫、陆康、张昭等金陵核心幕僚悉数列席。
当曹操抛出让子嗣联姻的橄榄枝时,众人的反应泾渭分明。
陈宫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抵触;鲁肃面色平静,似在权衡;而其余人等,眼底皆掠过一丝意动。
理智而言,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短期看,能彻底化解淮南危机;长远观,即便未来袁绍席卷河北,曹白联盟亦有了稳固的基石。
退一万步讲,若真有一日兵戎相见,曹操即便要吞并白图,看在“翁婿”
情分的份上,圈禁而非屠戮,也能极大缓解白图那庞大民望所带来的舆论反噬。
除了陈宫,没人会拒绝这份馈赠。
毕竟在白图的认知里,击败曹操简直比登天还难,刘晔更是从未将此列入战略选项。
然而,现实往往比算计更荒诞。
面对这等天大的 ** ,白图的反应却让满室寂静。
“多谢曹公美意……等等。”
白图忽然眯起眼,脑海中闪过一丝荒谬的念头,“曹操这家伙,该不会是想占我便宜吧?”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曹操不至于如此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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