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江东,白图便是天。
连陆、张、虞、魏这等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都甘愿为将军府铺路抬轿,其余中小豪强岂敢不闻风而动?嘴上虽骂着“乞讨”
,手里攥着的钱袋却捂得紧紧的,生怕错过这波红利,硬是揣着令人心疼的巨款赶到了现场。
盐场外的大仓库前,气氛略显诡异。
庞统一脸不耐烦地立在风中,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充当这迎宾的角色。
自打被白图委以重任,他便愈发沉迷于故纸堆与奇技淫巧之中,对于人际交往毫无兴致。
昔日的庞士元,或许还因容貌丑陋而自卑,执着于求全认可;如今的他,却生出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
的孤高,甚至带着几分对俗务的漠然。
世道向来以貌取人,尤其在东汉末年,相貌 ** 乃至丑陋者往往备受冷眼。
直到魏晋风度盛行,怪诞之美才稍受推崇。
因此,旁人初见庞统那张其貌不扬的脸,心中便先矮了三分。
可当他们瞥见陆康、虞翻等江东名流竟对庞统礼遇有加,且庞统面对权贵时那份不卑不亢、淡然自若的姿态时,眼中的轻视瞬间凝固,转而化为深深的忌惮与探究。
毕竟,作为将军府六部核心成员,陆康等人清楚内情:这位看似不起眼的年轻人,正是白图亲自钦点、掌管神秘“工部司”
的关键人物。
今日无论这盐场里到底藏着多少货色,都绝不能得罪站在门口的人。
寒暄过后,庞统懒得再费口舌,直截了当地宣布流程:“诸位既来之,便观之。
随我入仓验盐,若有合作意向,详谈‘盐引’;若无兴趣,大可在此稍坐,午后同往甘太守处购鱼。”
最后那句“买鱼”
,让在场众人面面相觑,觉得荒谬又滑稽。
但这恰恰反映了庞统如今返璞归真、厌倦客套的心境,说话行事愈发直白犀利。
人群后方,吴郡十七家盐行中的郑氏代表郑兴听着这番话,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他心中暗嘲:盐引?口气倒是不小。
区区新设盐场,能有几斤盐可供流通?还妄想发行凭证垄断市场?在他看来,那所谓的“盐引”
,不过是一张在官方盐场提货的收据罢了,究竟能有多 ** ,尚待观察。
海盐之利,并非直接通过市井交易变现,而是需凭官府颁发的“盐引”
方可流通。
那一张张薄纸背后,早已暗藏了沉重的赋税成本。
在庞统的亲自引领下,十几位代表着当地豪强与世家利益的商贾,步履沉重地踏入了一座巍峨如城的巨大仓储区。
当厚重的木门缓缓洞开,一股凛冽而纯净的气息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并非寻常所见堆积如山的粗粝土盐,而是无数座宛如雪崩般倾泻而出的洁白盐丘。
它们色泽如玉,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光,每一座都高达两人许,整齐划一地矗立在昏暗的空间内,仿佛沉默的巨人。
粗略扫视,这单一仓库内竟静卧着五六十座这样的盐山。
对于在场这些阅尽繁华的大盐商而言,如此规模的库存虽显震撼,却尚在认知边界之内——毕竟谁没见识过巨富之家?然而,真正的杀招才刚刚显露。
庞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庞:“这只是其中之一。
这里,还有十九间同样的库房。”
若以传统计量单位“石”
来衡量,这一数字背后的财富体量足以让任何理智清醒的人感到窒息。
石者,乃是以巨石为斗的量器。
因盐的比重远大于米,一石盐的重量往往超过同体积大米的一倍有余。
庞统名下此刻晒制出的两批海盐,总量高达二百万石。
分摊至二十个仓库,每个库房的存量保守估计也在一千五百至两千立方之间。
这意味着,庞统一人手中的现货储备,竟是十七家顶级盐商全年总产量的两倍有余!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在空旷的仓库中蔓延。
“荒谬!这绝不可能!”
终于,有人忍不住嘶声打破了沉默,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颤抖,“定是做了手脚!里面掺杂了砂石杂物吧?”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迅速蔓延。
人群中开始流传起各种阴谋论:难道这是效仿当年的董卓?彼时董卓入洛阳,凉州兵力本不及京城虎贲,却靠白天大张旗鼓、夜间悄然撤退的障眼法,虚张声势,硬生生将几十万大军演成了十万铁骑,最终兵不血刃地掌控了局势。
一念及此,众人心头的惊骇逐渐被一种复杂的猜忌所取代。
他们开始怀疑,白图此举是否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用一堆“假盐”
制造产能过剩的假象,进而通过经济手段吞并他们的盐业版图?虽然自以为看穿了对手的低劣伎俩,但恐惧并未完全消散。
若是庞统不再玩弄权术,直接挥动暴力机器怎么办?哪怕破财免灾,这笔赎金恐怕也不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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