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秋末,伏牛山里的瓦窑村冷得邪乎。
地里的玉米棒子掰干净了,秸秆还戳在地里,风吹过去,干叶子哗啦啦响,跟人拍巴掌似的。吴家院门口挂着两盏白纸灯,灯罩被风吹得一鼓一瘪,把墙上那个“奠”字的影子晃得跟活的一样,一伸一缩地往土墙上爬。
院里蹲着二三十号人,都是村里来帮忙的。男人们袖着手蹲墙根,烟袋锅子凑在一块儿对火,烟雾刚吐出来就被风刮散了。女人们挤在灶火棚边上,压低了声说话,眼睛往堂屋那边瞟。灶里烧着开水,白气顶开锅盖往外冒,混着人身上的汗味、孝布的浆洗味、还有院里烧纸钱的焦煳味,呛得人眼睛发涩。
“刘婶子到村口了。”一个半大小子跑进来,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栽个跟头。
蹲着的人全站起来了。
吴建国和李秀莲从人堆里挤出来,两口子眼圈都红着,可那红是搓出来的还是哭出来的,谁也说不清。李秀莲手里攥着个信封,边角都被汗捂软了,她男人吴建国两手在身上擦了又擦,才往前迎。
刘哭婆进院的时候,没人吭声。
她五十二三,头发用黑布条勒得紧紧的,脸上没什么肉,颧骨撑得皮都透亮。黑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肘子上补了两块布,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自己缝的。手里攥着块黑手帕,另一只手提着个蓝布包袱,脚上是双黑灯芯绒鞋,鞋底沾着泥,在青石板上踩出湿脚印。
“刘婶子。”吴建国凑上去,两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攥住了自己的棉袄襟子,“招娣她……劳您费心。”
李秀莲把信封塞过来,手有点抖:“二十块,您点点。”
刘哭婆没点,捏了捏厚度,顺手塞进包袱里。信封还是热乎的,带着李秀莲手心里的汗。
“孩子呢?”她问。
“在屋里,在屋里。”吴建国侧着身子往里让。
刘哭婆往里走,经过灶火棚的时候,闻见锅里炖的白菜粉条味儿。帮忙的人要吃一顿,这是规矩。
堂屋门开着,冷风往里灌,照片上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了牙豁子。照片前头摆着个黑碗,里头插了三根香,香灰掉在碗沿上,没人擦。棺材是薄木板钉的,刷的黑漆还没干透,凑近了能闻见油漆味,冲鼻子。
刘哭婆把包袱放在地上,从里头抽出一条黑布带,换下头上那条,又系了一道。她跪下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砖上,闷响了一声。
院里的人都抻着脖子往里看,没人说话。唢呐匠把家伙搁在腿上,等着。
刘哭婆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那丫头的牙豁子让她想起自己孙子,也是换牙的时候,一笑就漏风。
“我的苦命的娃啊——”
这一嗓子出来,院里好几个女的肩膀一抖。
刘哭婆拍着膝盖,身子一仰一合,哭得满头黑布条都跟着颤。她哭这丫头命苦,才六岁就没了,还没吃过几顿饱饭,还没穿过新衣裳,还没见过火车啥样。她哭这丫头懂事,知道家里穷,从不跟爹妈要东西,病了也不吭声,怕花钱。她哭这丫头爹妈,往后可怎么过,过年谁给拜年,放学谁给开门。
院里有人擤鼻子,有人用袖子擦眼窝。吴建国蹲在地上,脑袋快埋进裤裆里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李秀莲靠着门框,眼泪掉得比刚才真多了,鼻涕流到嘴边都没顾上擦。
刘哭婆哭到太阳偏西,嗓子劈了,眼泪早干了,眼眶子磨得生疼。她还在哭,只是声儿小了些,偶尔停下来换气的时候,喉管里发出“嗬嗬”的声,跟拉风箱似的。
天黑透了,香烧完三炷,她才收住声。
扶着地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跪麻了,膝盖那儿像扎着千万根针。她晃了两晃,李秀莲赶紧上来扶住,她闻见李秀莲身上的奶腥味——又怀上了。
“刘婶子,喝口水。”李秀莲递过来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奖”字,边上的瓷磕掉好几块。
刘哭婆接过来抿了一口,水是凉的,透心凉。
吴建国又塞过来两块钱:“您拿着买点红糖,补补身子。”
刘哭婆没推,塞进包袱里,包袱里那个信封还热着,跟揣着个活物似的。
“孩子走安稳了。”她说,“你们往后好好过日子。”
吴建国两口子点头,眼里的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真哭还是高兴哭,刘哭婆懒得看。
她提着包袱往外走,院门口那两盏白纸灯还晃着,火苗子把纸烤得焦黄。风灌进脖子里,汗湿的衬衣贴在背上,冰凉。
村里黑灯瞎火的,大多数人家都睡了。偶尔有狗叫两声,叫完了又没声了,跟让谁掐住了脖子似的。刘哭婆走着走着,觉着不对劲。
身后有东西。
不是脚步声,是那种冷,跟井水似的冷,从背后漫过来,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她猛地回头,身后就一条土路,月光底下泛着白,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枝枝叶叶的,跟好几个人躺在那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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